去年11月杭州马拉松开跑那天,我作为赛事采编蹲在存包区摸鱼,风刮得脸疼,裹着羽绒服还打哆嗦,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银影。
她穿一身银灰色的速干衣,额头上绑着条印着跑团logo的银色发带,鬓角露出来的白头发和发带刚好呼应,周围十来个年轻跑者围着她喊“银影姐”,她蹲在地上,正给一个穿浙大校服的男生贴肌效贴,膝盖上的护膝磨得发毛,露在外面的小腿肌肉线条结实得像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后来我才知道,“银影”是她的跑圈ID,57岁,退休前是杭州拱墅区的小学体育老师,跑马8年,18场全马完赛,最好成绩3小时52分,是杭州本地“追风跑团”里人人服气的“定海神针”。
第一次见银影,她正蹲在地上给陌生跑者贴了20分钟肌效贴
我那天凑过去搭话,才知道蹲在地上的男生叫小周,是浙大计算机系的研究生,第一次跑全马,前一天训练扭了脚踝,自己随便贴的肌效贴早上蹭掉了,正急得满头汗怕跑不完,银影蹲得膝盖都红了,指尖沾着肌效贴的胶,一边给他顺着肌肉走向贴,一边碎碎念:“前30公里你就跟着530的兔子跑,步幅别扯太大,要是脚踝发紧就停下来走两公里,完赛比啥都强,别跟那些小年轻比速度。”
她从腰包里摸出两颗柠檬味的盐丸塞给小周,“我自己挑的,不齁,30公里的时候吃一颗,别等到抽筋了再补。”后来小周完赛之后特意跑到媒体区找我要银影的联系方式,说自己跑到37公里的时候果然差点抽筋,全靠那两颗盐丸撑了下来,现在他已经是跑团里的骨干志愿者,每次赛事都跟着银影给新人做赛前指导。
那天聊天我才知道,银影开始跑步纯属“被逼的”,8年前她刚退休,体检查出来高血压三级,重度脂肪肝,医生拿着报告单跟她说“再吃了睡睡了吃,再过两年就得肝硬化”,女儿给她报了个老年徒步团,她第一次去走西湖,1000米走了半小时,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回家哭了半宿,觉得自己才50岁就成了家里的负担。
第二天她就揣着个旧秒表去小区楼下的操场跑步,最开始跑100米就得停下来歇3分钟,跑了半个月,鞋磨破了两双,操场看门的大爷都认识她了,每天给她留着门,跑了半年再去体检,脂肪肝转成了轻度,血压也稳了,她索性报了当年的杭州迷你马,6公里跑了40分钟,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她站在终点哭了,“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做成点事。”
我那时候刚入行写体育稿半年,每天琢磨的都是怎么挖职业运动员的八卦,怎么写破纪录的爽点,总觉得站在领奖台最上面的人才配叫“体育人”,那天看着银影蹲在地上给小周贴肌效贴的背影,我第一次有点动摇:是不是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
她的“完赛礼包”,装着23个陌生人的求助纸条
今年年初跑团办10周年庆,银影抱着个铁盒子上台,我本来以为她要展示自己那十几块亮闪闪的完赛奖牌,结果她打开盒子,最先拿出来的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最旧的那张已经泛黄,是2019年无锡马拉松的参赛号码布撕下来的一角,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阿姨陪我走完32到34公里,我现在也想当急救跑者。”
她坐在台上翻那些纸条,每张都能说出来历:有2021年厦门马拉松碰到的聋哑跑者,脚磨破了不会说话,给她写的“谢谢”,旁边还画了个小太阳;有2022年广州马拉松她救的那个心绞痛的跑者,后来特意寄来的感谢信,说自己现在已经戒了烟,每天跟着小区跑团走5公里;还有去年千岛湖马拉松碰到的16岁小姑娘,偷摸报了全马没告诉爸妈,跑到30公里的时候饿哭了,银影给了她两根能量胶,小姑娘留了张纸条,说等考上杭州的大学就来跑团找她。
“你看我这盒子里,奖牌才18块,纸条有23张。”银影笑着晃了晃盒子,“人家都问我跑了这么多马最骄傲的成绩是啥,我哪有啥成绩啊,我最骄傲的就是这23张纸条,说明我跑在路上,不是只顾着自己往前冲,还能拉别人一把。”
那天我在台下坐着,突然就想起之前采访过的一个省队马拉松运动员,他跟我说自己练了10年,最好成绩离达标健将就差30秒,退役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白活了,连个能拿得出手的成绩都没有,我那时候还安慰他说“你已经比99%的人都强了”,现在我才知道,那句话说得根本不对。
体育从来不是用成绩衡量的,对吧?你跑3小时是跑,跑6小时也是跑,你站在领奖台上是高光,你蹲在地上给陌生人贴肌效贴、陪走不动的人走两公里,那也是高光,之前总说“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大家都盯着前三个词,忘了最后那个“更团结”才是体育最暖的内核:它本来就是把陌生人拉到一起的纽带,你跑不动的时候我拉你一把,我难受的时候你递我一口水,不用认识,不用问名字,大家穿着跑鞋站在赛道上,就是同类。
她把“银影小分队”开到了社区的康养中心
现在银影已经不怎么自己刷成绩了,她把大半精力都花在了社区的“银影小分队”上,这是她去年牵头搞的老年跑团,最开始只有3个退休的老同事,现在已经有47个人,最大的已经72岁,一半都是有基础病的中老年人。
我上个月跟着她去社区的康养中心搞活动,刚好碰到62岁的张叔来签到,张叔前年中风,左边身子不利索,最开始连门都不敢出,怕别人笑他走路一瘸一拐的,银影知道了之后,每天早上7点准时在他家楼下等他,陪他围着小区走,最开始走50米要歇10分钟,走了半个月,张叔终于敢跟楼下晒太阳的老伙计打招呼了,现在张叔已经能跟着小分队走5公里,上个月的杭州迷你马,他花了28分钟走完了6公里,拿到奖牌的时候抱着银影哭,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得瘫在家里了,没想到还能站在赛场上”。
还有小分队里的李姐,独生子前几年出车祸走了,她在家关了两年,连楼都不下,银影拉她进小分队的时候,她连话都不说,每次活动就跟在队伍最后面走,走了三个月,她第一次主动问银影“下次跑马我能不能给大家煮绿豆汤”,现在李姐是小分队的后勤部长,每次活动提前两小时就把降温的绿豆汤、擦汗的毛巾准备好,见了人就笑,跟之前判若两人。
“好多人跟我说,你们老年人跑什么步啊,万一摔了伤了怎么办?”银影给我看小分队的群聊,里面每天大家都报自己的走路步数,谁今天多走了1000步,大家都集体出来点赞,“我就跟他们说,我们哪是跑步啊,我们是找个由头出来一起晒晒太阳聊聊天,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来走两步,认识几个朋友,比吃啥保健品都强。”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年轻人的,属于有天赋的人,属于能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认识银影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是属于所有人的,它不需要你有什么天赋,不需要你跑得多快,哪怕你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只要你迈开腿,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点劲儿:那是你觉得自己走不动的时候,再多走50米的成就感,是你帮了别人之后,人家给你递一张小纸条的暖意,是你本来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出来跟大家走两圈,又觉得“好像活着也挺有意思”的盼头。
银影说:我跑的不是步,是剩下的好日子
上周我跟银影约着绕西湖跑了5公里,她边跑边给我指路边的树:“你看那棵梧桐树,我2018年跑马的时候摔过一跤,就是磕在这棵树上,膝盖破了流了好多血,我还是坚持跑完了;那边那个长椅,我每次跑累了就坐那歇会儿,经常能碰到小松鼠下来要吃的。”
她的跑鞋上别着两个小徽章,一个是孙女给她画的小老虎,一个是小分队的logo,“我今年的目标是跑满20场全马,等跑满30场,我就带着我老伴去全国各地跑马拉松,他现在是我的专属摄影师,每次我跑马,他都在终点举着相机等我,我现在手机里的照片,全是他给我拍的。”
我问她,现在好多年轻人都说工作太忙没时间运动,还有人问50岁开始跑步会不会太晚,会不会伤膝盖,她笑着停下来擦汗:“晚啥啊?你开始跑的那天,就是最早的一天,我2015年才开始跑步,那时候都49岁了,之前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跑不动,现在不也跑了8年了?啥伤膝盖啊,你每天坐10个小时不动,才最伤膝盖,年轻人也别总说没时间,你少刷半小时短视频,下楼走两圈,啥都有了。”
那天我们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吹风,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有小分队一起去徒步的合影,有她跑完马拉松和老伴的合照,还有张叔拿着完赛奖牌哭的照片,阳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亮闪闪的,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叫她银影了:她就像一道银色的影子,跑在哪里,就把光带到哪里,拉着身边的人一起往前跑。
我之前写过很多职业运动员的稿子,写过他们破纪录的瞬间,写过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的眼泪,总觉得那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时刻,认识银影之后我才知道,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而是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是57岁的阿姨蹲在地上给陌生人贴肌效贴,是中风的大叔拿着完赛奖牌掉眼泪,是23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是一群老年人每天早上凑在一起走路的笑声。
因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光,它不要求你有多好的天赋,不要求你跑得多快,跳得多高,只要你愿意迈开腿,愿意伸手拉身边的人一把,你就能在庸常的生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闪闪发光的意义,就像银影说的:“跑起来你就知道了,风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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