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在东京巨蛋看WBC世界棒球经典赛中国队对阵日本队的小组赛，第七局中国队换上救援投手，穿着红色队服的小伙子攥着棒球走到投手丘上的时候，全场四万多观众的呼喊声突然就弱了半分——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盯着那方只有18英寸（约45厘米）宽的投手板，等着他出手，他抬手、抬腿、转腰、送臂，白色的棒球像一道光划过18.44米的距离，砸进捕手的手套里，裁判比出“好球”的手势，转播屏幕上跳出球速：149公里/小时，中国队的观众席瞬间爆发出欢呼，那时候我突然想，我们总说职棒投手是球队的“灵魂”，是球场上最风光的人，但很少有人真的懂，站在那方小小的土丘上,他们扛的到底是什么。
18英寸的投手丘，是体育界最孤独的“孤岛”
我之前采访过国内第一个签约美职棒大联盟海盗队的投手宫海成，他和我说过自己18岁第一次登板小联盟比赛的感受：“我站上去的那一刻，感觉整个球场的声音都消失了，捕手给我打暗号我都看不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把球砸到打者身上。” 那是他进海盗队之后的第一场正式比赛，教练让他当第六局的救援投手，上场前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正常投就行”，可真站到投手丘上他才知道，“正常投”这三个字有多难，几万双眼睛盯着你，队友在身后垒位上站着，对方的打者握着球棒盯着你，你投出的每一个球是好是坏，是被打成本垒打还是三振对方，所有的结果第一责任人都是你，那天他第一个球就投偏了，离打者的脚只有十公分，裁判判了坏球，他站在投手丘上深呼吸了三次，才缓过来把第二个球投出去。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上学的时候我上台做个10分钟的PPT演讲，台下坐30个同学我都紧张到声音发抖，可职棒投手站在投手丘上，面对的是几万甚至几十万现场和屏幕前的观众，每20秒就要做一次决定：这球投速球还是滑球？投内角还是外角？要不要骗一下打者？这个决定做错了，可能直接就送对方上垒，甚至直接输掉比赛。 我一直有个观点：职棒投手是所有体育项目里最孤独的位置，没有之一，足球的门将失误了还有后卫帮你补，篮球的后卫投丢了还有队友抢篮板，可投手不一样，你投出去的球只要离了手，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所有的压力都得你自己扛，没人能帮你分担，宫海成和我说，他刚去小联盟的时候，有次投砸了比赛，自己一个人在投手丘上站了半分钟才走下来，回更衣室的路上队友都过来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可他知道，那声“没事”只是安慰，输球的锅,只能他自己背着。
150公里的球速，是用数不清的伤病和训练堆出来的
很多人觉得职棒投手能投出150公里的速球，靠的是天赋，胳膊粗、力气大就行，可我接触过的投手都和我说：天赋只是入场券，能不能投出速球，能不能站得住职棒的赛场，99%靠的是不要命的训练和扛伤病的韧性。 我认识一个在广东猎豹队打了5年职棒的投手陈默，今年24岁，他的最快球速能到152公里，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健身教练还好看，可他左肩上的两道手术疤，每次看到都让人觉得心疼，他和我算过自己一天的训练量：早上6点起床跑5公里拉耐力，7点吃早饭之后练1小时核心力量，9点开始投球训练，一天至少要投150个球，投完之后要做40分钟的肩袖力量训练，晚上还要看1小时对手的打者录像，研究对方的挥棒习惯。“你别看着投球就是胳膊使劲，其实全身的力量都要用上，腰、腿、核心，哪一块力量跟不上，球速就上不去，还容易受伤。” 2021年的时候他就因为肩峰撞击受了重伤，疼到抬胳膊穿衣服都费劲，医生和他说“再投下去就要做韧带置换手术，至少一年不能碰球”，那段时间他每天泡在康复室里，拿着弹力带练胳膊外旋，拉10次就要歇1分钟，疼到满头汗，康复师都劝他“不行就歇两天”，他咬着牙说“再练5组，不然回去跟不上队里的训练”，他16岁生日的时候爸爸送他的投手手套，用到现在已经磨得发白了，手套的虎口位置都补了两次，他每次训练之前都要摸一下手套上的logo，说那是他爸给他的运气。 其实不止是国内的普通投手，哪怕是现在全世界最火的投手大谷翔平，背后的付出也远超普通人的想象，去年他因为手肘韧带撕裂做了TJ手术（手肘韧带置换手术，是职棒投手最常见的大手术，术后至少要12到18个月才能重返赛场），康复期间他每天要做2小时的力量训练，连吃饭、参加活动的时候都要戴着护臂，每次投球之后队医都要给他的胳膊做半小时的放松，有数据统计：职棒投手的平均职业生涯只有4.5年，超过70%的投手职业生涯里至少要经历一次手臂手术，还有更多有天赋的年轻投手，连职棒的门槛都没摸到，就因为伤病提前退役了。 我始终觉得，对于职棒投手来说，“能扛伤”比“能投快球”更重要，那些我们在赛场上看到的150公里的速球，背后是他们凌晨跑过的跑道，康复室里攥变形的弹力带,还有无数个疼到睡不着的夜晚。
“赢了吹上天，输了骂到死”，是每个投手的必修课
职棒圈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赢了比赛，功劳最大的是投手；输了比赛，锅最大的也是投手，这个规则很残酷，但却是每个投手都必须接受的宿命。 去年WBC中国队对阵日本队的比赛，最后一局中国队的投手被日本队打了再见安打，输掉了比赛，比赛刚结束网上就骂声一片，有人说他“没用”，有人说他“丢中国人的脸”，可没人知道，他当时已经连续投了2局，球速已经掉了3公里，胳膊已经开始发麻，教练本来要换投手，可牛棚里已经没有能用的投手了，他是硬着头皮扛下来的。 更早之前的“台湾之光”王建民，当年在洋基队连赢19场的时候，台湾媒体把他捧成了“民族英雄”，出门吃饭都有人排队要签名，可2007年季后赛他投砸了比赛，单局丢了6分，媒体转头就骂他是“民族罪人”，说他“辜负了全台湾人的期待”，那些骂他的人忘了，他之前为了洋基的季后赛，带伤投了好几场比赛，肩伤已经严重到晚上睡觉都不能侧着躺。 陈默也经历过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待遇，2022年中职联赛的半决赛，他最后一局上场救援，三振了对方三个打者，帮球队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队友把他举起来抛，球迷在看台上喊他的名字，俱乐部还给他发了2万块的奖金，可第二年的常规赛，他同样是最后一局上场，被对方打了个三分本垒打，直接输掉了比赛，回休息室的时候教练把战术板扔到他脚边，说“你会不会投球”，队友都低着头没人敢和他说话，他那天在更衣室坐到凌晨两点，把自己那场比赛的投球录像看了三遍，边看边掉眼泪，第二天早上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上。 我问过他会不会觉得不公平，他笑了笑说：“有啥不公平的，你站在那个位置，赢球的时候你拿最大的功劳，输球的时候你就得背最大的锅，这就是投手的命，扛不住骂，就别当投手。”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很多人觉得这个规则太苛刻，可这就是职棒的魅力所在：投手丘是离荣誉最近的地方，也是离指责最近的地方，你想要多少赞美，就要能扛住多少骂声，那些打不倒你的,最终都会变成你投出更快球的力量。
他们投出的每一个球，都在给中国棒球铺路
之前很多人和我说，中国棒球是小众运动，没人看，也没前途，可我每次去青训营看那些小孩练棒球，看到他们攥着比自己脸还大的手套，站在小小的投手丘上认真投球的样子，就觉得中国棒球的未来，其实就在这些投手身上。 宫海成去年结束了小联盟的合同回国打球，他和我说，他现在每次在主场投球，都能看到看台上有小孩举着写着他名字的牌子，还有家长和他说，自己家的孩子就是看了他的比赛，才想当投手的。“我当初签海盗队的时候，就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人也能投出150公里的速球，也能站在美职的赛场上，现在看到这些小孩，我觉得我的目标实现了一半。” 上个月我在深圳的一个棒球青训营遇到一个10岁的小男孩，练投手已经练了2年，胳膊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肌肉线条，他和我说他的偶像是大谷翔平，以后要当职棒投手，要打进WBC，赢日本队，他妈妈和我说，孩子每天放学都要练1小时投球，胳膊疼了也不说哭，就想早点投出100公里的球速。 其实这些年中国棒球的发展，我们都看得到：越来越多的年轻投手签下美职的合同，越来越多的城市开了棒球馆，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送孩子去学棒球，这些变化，背后都有那些职棒投手的功劳，他们站在投手丘上，投出的每一个150公里的速球，都在让更多人看到棒球的魅力，都在给中国棒球铺路。 我一直觉得，我们喜欢职棒投手，从来不是只喜欢他们投出的速球和三振的帅气，我们喜欢的是他们站在那方小小的投手丘上，哪怕孤独、哪怕受伤、哪怕被骂，还是咬着牙投出下一个球的勇气，他们是站在孤岛上的战士，扛的不只是150公里的速球，更是自己的梦想，是无数个小孩的棒球梦，也是中国棒球的未来，下次再看棒球比赛的时候，不妨多给站在投手丘上的人一点掌声,他们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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