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杭州跑半程马拉松,深秋的赛道飘着满街桂花香,我跑到17公里的时候腿开始发沉,正扶着路边的补给站喘气,就看见个戴灰色空顶帽的大叔从我身边慢慢挪过去:他左边膝盖套着厚得像护甲的护膝,跑步的姿势有点晃,每抬一次腿都要皱一下眉,但胸前的号码布被风掀起来,上面印的“全程马拉松”字样亮得晃眼。
后来我在终点的补给区碰到他,62岁的老周,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十年前查出来肺癌,切了右半边的三分之一肺叶,当时医生跟他说“以后能正常散步就不错了,别想着跑跳”,他举着刚领的完赛奖牌笑,奖牌带子上还沾着他小孙女给他贴的卡通贴纸:“别人都说我能跑全马是奇迹,我自己知道哪是什么奇迹,是我运气好——年轻的时候就跟体育打交道,哪怕我摔成这样、病成这样,它从来没扔下我,这才是最幸运的幸运啊。”
那天我拿着热姜茶站在风里,突然就懂了他说的“幸运”是什么,我们总觉得体育里的幸运是天赋异禀、是拿金牌站在领奖台、是被千万人欢呼簇拥,但其实越在这行待得久越明白:体育给人的最高级的馈赠,从来都不是那些对外的光环,而是藏在你人生每个低谷里的、确定不会走的支撑。
比起拿冠军,“还能做”才是老天赏的糖
我发小阿凯上学的时候是校田径队的中长跑种子选手,19岁那年就能跑1500米4分12秒,当时教练说他再练两年,够得上省大运会的奖牌,结果大三那年暑假他骑车去训练的路上被酒驾的车撞了,左小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手术完医生拿着片子跟他说:“以后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剧烈运动想都别想。”
我那天去医院看他,他把自己所有的跑鞋、钉鞋、比赛奖牌全扔在病房的垃圾桶里,哭到肩膀抖:“我跑了快10年,以后连跑两步都不行了,我练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当时没敢劝他,偷偷把他那双穿了三年、鞋尖磨得起毛的钉鞋捡了回来,塞在我家衣柜最上面。
之后的三年他真的再也没提过跑步,毕业之后找了个坐办公室的工作,体重从120斤涨到160斤,连朋友约着爬山他都摇头说“腿不行,不去”,直到2021年厦门马拉松开放报名,我抱着试试的心态给他报了个5公里的健康跑,把那双擦干净的钉鞋给他送过去的时候,他摸着鞋面上当年他自己画的小太阳logo,沉默了半天说“我试试”。
刚开始练的时候他真的惨,跑100米就喘得不行,左腿的钢板硌得疼,走两步就要揉半天,我们俩每周周末在江边练,从走1公里、跑500米开始,慢慢加到跑1公里、3公里,去年春天他真的跑完了厦门半马的21.0975公里,冲线的时候他抱着我哭,眼泪蹭得我肩膀都湿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法站在跑道上了,没想到它还等我。”
其实这种“失而复得”的幸运,职业运动员比普通人感受得更深刻,去年看徐梦桃的自传,她写平昌冬奥会那次失误摔在雪道上的时候,腿里已经有两块钢钉了,当时坐在雪地里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再也不能滑了”,后来手术从腿里取出了一大块碎软骨,医生说她的膝盖磨损程度比60岁的老人还严重,北京冬奥夺冠之后她接受采访,记者问她最幸运的事是什么,她没说拿金牌,说“我最幸运的是摔了那么多次,我还敢站在起跳台上,我的腿还能让我完成那套动作”。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最残酷的行业,成千上万的人练,最后能站在领奖台的只有那么几个,但现在我慢慢觉得,体育也是最公平的:它从来不会只把幸运给那些站在塔尖的人,你哪怕受过伤、哪怕跑得慢、哪怕再也拿不到任何奖项,只要你愿意回来,它永远给你留着位置,能重新站在你热爱的场地里,本身就是老天给的最好的糖。
体育给的底气,是你跌入谷底时最软的垫子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叫小孟的姑娘,她以前是CUBA某大学女篮的首发后卫,大四打分区决赛的时候,一次突破落地没站稳,十字韧带完全断裂,职业生涯直接被判了死刑,毕业之后她找了个新媒体运营的工作,天天加班到凌晨,2022年互联网裁员潮她第一批被裁,交往了3年的男朋友也跟她提了分手,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连窗帘都不拉,跟我说“我当时觉得全世界都抛弃我了,我什么都做不好”。
改变她的是以前队里送她的那颗签名篮球,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抱着球去了家附近的野球场,刚开始她根本跑不动,跳一下膝盖就疼,野球场上的男生也不愿意跟她组队,她就自己在旁边罚球线投篮,投了一个多小时,旁边组局的男生缺人喊她凑数,她上去第一个回合就投了个三分,全场都在喊“姐们儿厉害”。
后来她每周都去打球,还和几个同样喜欢篮球的女生组了个业余女子篮球队,现在她们队已经打了三次全国业余女篮邀请赛,最好的成绩拿了亚军,她现在开了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上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带着一群小朋友做运球训练,扎着高马尾,整个人亮得发光,她跟我说:“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信,就信篮球,你拍它一下它肯定弹起来,你投不进它就滚回你手里让你再投一次,从来不会怪你没用,我以前总觉得篮球是我要去拼成绩的工具,后来才知道,它是我摔下来的时候接着我的垫子。”
其实这种感受我自己也有过,2020年疫情刚爆发的时候我被封在家里,手里几个对接的赛事全黄了,稿子也写不出来,天天睁眼就刷负面新闻,焦虑到整宿整宿失眠,后来实在受不了,跟着网上的视频跳刘畊宏,刚开始跳5分钟就喘得要坐下来,后来慢慢能跟完全程,跳完出一身汗,躺在床上沾枕头就着,什么焦虑都没了,后来解封之后我去学了网球,现在哪怕工作再忙,每周也要打两次,每次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KPI、什么选题压力全忘了,只剩下击球的“砰砰”声,特别踏实。
我身边很多朋友总说“上班都忙死了,哪有空运动”,我每次都劝他们抽半小时试试,你真的去做了就会发现,体育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不需要你讨好、不需要你有什么成就、只要你付出就一定会给你正反馈的东西:你跑一步就有一步的消耗,你投一次球就有一次的进步,它不会因为你工资低就看不起你,不会因为你混得差就不理你,哪怕你全世界都找不到存在感,你在球场上投进一个球、跑完全程5公里,那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是谁都拿不走的,这就是体育给你的底气,你哪怕跌到谷底,只要你能动起来,它就托着你慢慢往上走。
那些和体育有关的相遇,是人生额外赚的礼物
去年我去青海参加一个50公里越野跑的活动,CP3补给站设在海拔3800米的一个山坡上,我当时高反头疼得要炸,正蹲在地上喝葡萄糖,就看见一对老夫妻手拉着手慢慢走过来:叔叔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阿姨头上戴了个 knitted 发带,两个人的背包上别着一模一样的情侣款奖牌挂饰。
后来聊天才知道,叔叔以前是业余登山队的,阿姨年轻的时候是小学老师,年轻的时候两个人总吵架,叔叔一有空就往外跑登山,阿姨总觉得他不顾家,两个人差点闹离婚,直到10年前叔叔爬四姑娘山的时候摔断了腿,阿姨在医院照顾了他三个月,康复的时候两个人每天一起去公园散步,慢慢开始走周边的小山,后来就迷上了越野跑,现在两个人已经跑完了23场50公里越野,还一起登过两座5000米以上的雪山,阿姨坐在补给站的石头上啃能量胶,叔叔在旁边给她递热水,笑着说:“以前总觉得我们俩没共同爱好,过不到一块去,现在好了,余生的目标就是一起跑完100场越野,现在才走了不到四分之一,有的是时间吵。”风把阿姨的头发吹起来,她拍了叔叔一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当时看着他们俩,突然就觉得,体育最浪漫的地方,就是它能把完全不一样的人凑到一起,你们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工作、收入、家庭背景,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但你们一起在暴雨里跑过马拉松、一起在球场上为了一个球拼过、一起在高反的山路上互相递过能量胶,那种不带任何功利的默契,是社会上很多社交关系里根本找不到的。
我前阵子看残奥会的纪录片,那个无臂游泳冠军郑涛说,他小时候触电失去了双臂,十几岁的时候天天窝在家里不敢出门,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后来被残联的教练选中练游泳,在队里认识了同样是残疾人游泳运动员的妻子,现在两个人有个可爱的女儿,他还拿了四块残奥会金牌,去了全世界十几个国家比赛,他说:“要是没有游泳,我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我们那个小村子,更别说成家立业,有现在的日子,这些都是我本来不可能有的,都是体育送给我的礼物。”
我做体育写作这快10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有人在马拉松赛场上找到了另一半,有人在球场上认识了一辈子的好朋友,有人在健身房里从自卑的胖子变成了自信的教练,这些相遇本来都不在你的人生计划里,是体育把它们送到了你面前,这些额外的馈赠,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那天杭州马拉松跑完,我和老周坐在终点的长椅上晒太阳,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他的跑马相册,有他第一次跑3公里的截图,有他第一次跑完半马的奖牌,还有他小孙女举着他的全马奖牌笑得满脸牙的照片,他说:“我身边很多老伙计退休之后就待在家里带孩子,要么就是生病住院,我现在能跑能跳,还能到处去比赛,认识了一大堆跑友,我这一辈子,赚大了。”
其实我们这一辈子,总在找各种各样的幸运:中彩票、升职加薪、找个好爱人、生个懂事的孩子,但很多人都忘了,最幸运的幸运,其实就是你有一样热爱的体育项目:它不会因为你落魄就离开你,不会因为你衰老就嫌弃你,你随时回头,它都在那里,它给你健康的身体,给你重新站起来的勇气,给你不带功利的朋友,给你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如果你现在还没找到属于你的那项运动也没关系,明天早起去江边跑两圈,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投几个球,哪怕是去公园跳半小时广场舞也行,总有一天你会懂,能有一样东西,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只要你动起来就能忘掉所有烦恼,这真的是最幸运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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