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丽水出差,朋友说要带我去见个“排球疯子”，我以为是哪个业余联赛的狂热球迷，到了缙云县溶江乡中心小学的操场才知道，他们说的“疯子”是朱端——那个曾经在浙江女排打了5年主力副攻，全运会青年组冠军成员，2019年还入选过国家队集训大名单的排球运动员，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国女排队服，扎着高马尾，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丫头系鞋带，露出来的脚踝上还留着当年打联赛时候做手术的疤痕，要不是朋友提醒，我根本认不出这是当年在联赛赛场上跳起来能摸3米2的“弹簧副攻”。
扣进联赛的乡下姑娘，曾把补鞋胶当护具用
和朱端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聊天,她第一句话就笑着说：“我其实就是从这片大山里走出去的，现在不过是回来了而已。” 1998年出生的朱端是丽水遂昌人，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家里条件不算好，她小时候个子蹿得快，12岁就长到了1米72，被县里的排球教练一眼相中。“当时我连排球是什么都不知道，教练说打排球可以去省里读书，还给包饭，我就稀里糊涂答应了。”朱端回忆，刚进体校的时候她是全队最“寒酸”的小孩，别人都有专业的护腕、护膝，她妈妈找了家里的旧牛仔布给她缝了两个套子当护腕，磨破了就用补鞋胶粘起来，打省青少年赛的时候，她的护腕上还沾着黄黄的胶印，对手队的教练后来还特意过来问她“你这护腕是哪里买的，看着比专业的还耐磨”。 16岁进浙江女排二队，18岁升一队打联赛，朱端的运动生涯看起来顺风顺水，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吃了多少苦，2017年全运会青年组决赛，她赛前崴了脚，队医说最好不要上场，但是她偷偷打了封闭上场，全场拿了14分，拦网就贡献了7分，最后帮浙江队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她的脚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队医一边给她剪鞋一边骂她“不要命了”，2019年她入选国家队集训大名单，那段时间她每天练10个小时，拦网练到胳膊全是紫的，扣球扣到手掌流血，后来因为旧伤复发遗憾离队，她躲在宿舍哭了一下午，转头就回了联赛赛场，当年就拿了联赛最佳副攻提名。 我问她当运动员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她没有说拿冠军的瞬间，也没有说入选国家队的时刻，反而说的是有次打联赛赢了球，她收到了一个丽水老家小姑娘寄的信，信封里夹着一张小姑娘画的画，画里的朱端穿着国家队队服在扣球，下面写着“我以后也要像朱端姐姐一样打排球”。“当时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好久，我从来没想过，我打个球还能给别人当榜样。”朱端说，那时候她心里就埋下了个种子，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让老家的小孩都能摸到排球。
25岁巅峰退役，我不想等打不动了才找后路
2023年,25岁的朱端宣布退役，消息出来的时候整个浙江排球迷都炸了，毕竟当时她正处于职业生涯的上升期，队里已经把她当成下一个周期的核心副攻培养，教练找她谈了三次，父母也劝她“再打几年，拿了全国冠军再退役也不迟”，但是朱端还是签了退役申请。 做出这个决定的导火索，是2022年她跟着省体育局的公益活动去丽水乡下的学校做排球推广，在缙云的一所乡村小学里，她看到整个学校只有一个掉了皮的排球，放在器材室里落灰，体育老师说“之前也想搞排球课，但是没人会教，怕教错了耽误孩子”，那天她给孩子们上了一堂体验课，有个叫朵朵的10岁小姑娘，爸爸妈妈都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那天她穿着奶奶做的布鞋，跳起来摸球的时候鞋子掉了三次，下课的时候小姑娘拉着朱端的球衣下摆问：“姐姐，我也能像你一样穿带号码的队服打比赛吗？”朱端当时就红了眼，她蹲下来跟小姑娘说：“能，以后姐姐来教你打。” “那天我开车回杭州的路上，一直在想，我打了这么多年球，拿了不少奖牌，但是除了身边的球迷，没人知道我是谁，但是如果我去教这些小孩打球，说不定能改变好多个小孩的人生。”朱端说，很多人说她傻，放着聚光灯下的职业运动员不当，跑到乡下当“孩子王”，但是她自己算过一笔账：“我就算再打5年，最多也就再拿几个奖牌，但是我如果教5年球，能让几百个小孩爱上排球，说不定里面还能出个国家队的好苗子，怎么算都赚。”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运动员的价值评判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金牌、站领奖台才叫成功，但是我在朱端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止于赛场，把自己在体育里学到的东西、掌握的技能传递给更多人，反而是更长久的价值，我们总在说“女排精神”，很多人觉得女排精神就是拿冠军，但是在我看来，敢在巅峰时期转身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敢放下光环去做没人愿意做的基层工作，这本身就是女排精神最好的诠释。
当“排球校长”的3年，我见过太多比我当年更野的好苗子
退役之后的朱端,没有留在杭州当体制内的教练，也没有去当网红解说，而是回了丽水，成了缙云县三所乡村小学的排球特聘教练，孩子们都爱叫她“朱教练”，还有的小孩直接喊她“排球姐姐”。 刚去的时候困难比她想象的多得多：学校没有排球网，她就把自己当年打比赛攒的奖金拿出来买，12张排球网、200个排球，还有几十套队服，花光了她大半的积蓄；家长不支持，觉得打排球耽误学习，她就一家一家去家访，跟家长拍胸脯保证“每天只练1小时，孩子成绩要是掉了，我放学之后给他们补作业”；学校的体育老师不会教排球，她就每周给老师上两次培训课，从垫球、传球的基础动作教起，半年时间就带出了4个能独立上课的排球老师。 我在学校的那天，刚好碰到排球队训练，之前朱端提到的那个朵朵也在队里，现在的她已经长到了1米65，穿着朱端给她买的运动鞋，跳起来扣球的样子像模像样，去年她拿了丽水市青少年排球赛的最佳主攻，省队的教练来选苗子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她，现在已经进了浙江省女排青年队训练，朵朵的奶奶特意拉着我说：“之前我还怕她打排球耽误学习，现在她不仅球打得好，成绩也进了班级前五，去年过年她爸妈回来，看到她拿的奖杯，抱着她哭了好久，说在外打工这么多年，最骄傲的事就是养了这么个女儿。” 还有个叫李浩的男生，之前是学校里出名的“问题小孩”，上课走神，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打游戏，成绩全班倒数，后来朱端看到他个子高，硬拉着他进了排球队，练了半年之后，他不仅球打得好，成绩也冲到了班级中游，去年还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李浩的妈妈之前特意给朱端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拉着朱端的手说：“我们家小孩以前连门都不愿意出，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练球，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谢谢你啊朱教练。” 朱端跟我算了笔账，这三年她一共教了300多个小孩打排球，其中有8个小孩被选进了省市的排球队，20多个小孩靠着排球特长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她带的溶江乡中心小学排球队，去年还拿了浙江省乡村学校排球赛的小学组冠军。“你不知道这些小孩有多厉害，有几个苗子的弹跳力比我当年同年龄的时候还好，要是好好练，以后说不定真能进国家队。”说这话的时候，朱端的眼睛亮得发光，比她当年说自己想进国家队的时候还要亮。 我始终认为，体育对普通人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当明星，它给人的是抗挫的底气，是赢了不骄傲输了不气馁的心态，是团队协作的能力，这些东西比分数要重要得多，朱端教给这些孩子的从来不只是怎么打排球，更是怎么面对失败，怎么为了目标拼尽全力，这些东西会陪着这些孩子走一辈子，不管他们以后打不打排球，都够用了。
别再说基层体育没人做，只是我们没看到那些弯腰铺路的人
聊天的时候我问朱端,现在的生活和当运动员的时候比，哪个更累？她笑着说：“现在更累，当运动员的时候只要管好自己就行，现在要管300多个小孩的训练、安全，还要跟家长沟通，跟学校协调，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学校带早训，晚上还要给小孩改作业，皮肤比当年打户外拉练的时候还黑，手上的茧子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厚。”但是她转头又指着操场上跑的小孩说：“但是爽啊，你看他们跳起来扣球的样子，比我当年扣中关键球的时候还爽。” 这几年我一直在体育行业跑，听到最多的抱怨就是“基层体育没人做”“青训底子薄”“家长不重视体育”，但是每次看到朱端这样的人，我就觉得这些话都站不住脚，不是基层体育没人做，是太多人不愿意去做这种没有聚光灯、没有高收入、出成绩慢的工作，朱端这样的人，放弃了在赛场发光的机会，跑到大山里的学校，给这些普通的孩子播种体育的种子，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基。 去年朱端入选了浙江省“最美体育人”的候选名单，采访的记者问她有什么愿望，她的答案不是拿更多的奖，也不是出多大的名，她说：“我就想以后能让丽水每个乡村小学都有排球课，每个喜欢排球的小孩都能有球打，有教练教，说不定哪一天，我教出来的小孩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那我比自己拿奥运冠军还开心。”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放学，排球队的小孩围着朱端，叽叽喳喳地说今天练垫球垫了多少个，下次比赛要拿第几名，朱端靠在排球网上，笑着听孩子们说话，夕阳落在她身上，我突然觉得，她比当年站在全运会领奖台上的时候还要耀眼。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朱端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弯腰铺路，给普通孩子接触体育的机会，给好苗子往上走的通道，我们的体育才会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女排精神才会真正一代一代传下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