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31日,我在河南焦作的一处平民公墓里,看到上官鹏飞的墓碑上放着一副崭新的成人拳套,旁边压着一张卷了边的旧合影:照片里的小伙子留着短短的寸头,举着75公斤级散打季军的奖牌,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身边站着的女孩攥着他的袖口,眼里全是光,那是他22岁那年拍的,是他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如果没有12年前海口拳台上的那记重击,他现在应该已经娶了那个女孩,在郑州的小家里给爸妈接了过来,说不定还会开个小武馆,教村里的小孩练拳防身。
但人生没有如果,23岁那年,他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自己拼了10年的拳台上,也给整个野蛮生长的中国格斗行业,撞开了一道必须补上的安全缺口。
海口的那个秋夜,拳台的欢呼戛然而止
我第一次听到上官鹏飞的名字,是从开搏击馆的朋友大刘嘴里,他是2011年那场“中国武术散打功夫王争霸赛”的现场志愿者,当时他还是海南体育学院大三的学生,负责场边物资协调,至今想起那天的场景,他还是会下意识攥紧拳头。
“那天是80公斤级半决赛,上官鹏飞是夺冠最大热门,前两回合点数一直压着崔飞打,台下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大刘说,第三回合刚开场1分15秒,崔飞闪躲中一记左手摆拳结结实实砸在了上官鹏飞的后脑位置,“我当时就在场边,看得特别清楚,那拳砸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往后倒,头‘咚’的一声磕在擂台的木板上,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一开始台下还有观众起哄喊“站起来”,直到半分钟后上官鹏飞仍然一动不动,嘴角开始往外冒白沫,裁判才反应过来冲上去叫医护人员,但接下来的场景成了大刘这辈子的心理阴影: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上来直接架着上官鹏飞的胳膊就要往起抬,连最基本的颈托都没带,大刘凑上去提醒“是不是摔着头了?要不要固定下脖子?”,对方只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晕过去了,歇会就好”。
等送到医院的时候,CT结果显示上官鹏飞颅内大面积出血,已经形成脑疝,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他的父母连夜从河南焦作坐了3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到海口,看到躺在ICU里插满管子的儿子,当场就晕了过去,女朋友在医院守了42天,把他们准备结婚的请柬放在他枕头边,每天跟他说等醒了就回去办婚礼,但最终奇迹还是没发生:2011年12月12日,上官鹏飞抢救无效去世,年仅23岁。
后来我找到那场比赛的录像,看到他倒地之后,裁判第一时间不是去检查他的情况,而是先把获胜的崔飞拉到一边举手示意胜利,那个镜头我至今不敢看第二遍,那不是一场公平的竞技,是对生命的漠视。
从农村野小子到散打新星,他的人生本来有另一种可能
上官鹏飞出生在河南焦作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父母都是靠种地为生的农民,他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结实,爱跑爱跳,初中的时候为了帮被欺负的同学出头,把校外的小混混打了一顿,刚好被来学校选苗子的武校教练撞见,说这孩子协调性好、胆子正,是练散打的好材料。
父母本来不同意他去练拳,觉得“打打杀杀没出息”,但教练说免学费、管吃管住,以后打比赛拿了奖金还能贴补家里,犹豫了好久才答应送他去武校,那一年上官鹏飞14岁,从此就把铺盖搬到了武校的宿舍,每天5点准时起床跑10公里,然后打3小时沙袋,练2小时对抗,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过年回家握筷子都手抖。
他的发小阿凯跟我说,上官鹏飞是村里最懂事的孩子,每次打比赛拿了奖金,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寄回家里,2010年拿了全国散打赛季军,奖金有两万块,他直接给爸妈打了回去,说“先攒着,等我拿了全国冠军,给你们盖个二层小楼”,他和女朋友是武校的同学,两个人谈了5年,2011年上半年刚凑钱在郑州付了个小两居的首付,打算等2012年全锦赛比完就结婚,请柬都找朋友设计好了,印着两个人穿着散打服搭着肩膀的照片。
“他不是那种为了赢不要命的选手,反而特别惜命,每次打比赛之前都要反复跟对手说‘咱打规矩点,别打后脑’。”阿凯说,出事前半个月上官鹏飞还给他打电话,说等打完这场比赛就回村里,教村里的小孩练几招防身的,“他总说练拳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结果最后自己倒在了拳台上。”
他的离开不是意外,是行业漏洞堆出来的悲剧
我2016年跟着体育行业调研团队做过半年的国内搏击赛事安全调查,翻遍了当年那场比赛的所有公开资料,也采访了不少当年的业内人士,得出的结论非常扎心:这场悲剧本来100%可以避免,是整个行业的急功近利,把上官鹏飞推到了死路上。
第一个致命漏洞是裁判的严重失职,按照散打比赛的规则,后脑、颈部、裆部是明确的禁击部位,只要出现一次击打就要口头警告,第二次就要扣点,第三次直接判负,但那场比赛里,崔飞第一、第二回合已经两次违规击打上官鹏飞的后脑,当值裁判都只是轻描淡写地口头提醒了一句,既没有扣点也没有警告,等于变相纵容了这种危险动作,才有了第三回合那致命的一击。
第二个漏洞是医疗保障完全不合格,按照当时国家体育总局武管中心的规定,全国性散打赛事现场必须配备有脑外伤急救经验的专科医生,还要有全套的急救设备,包括颈托、供氧设备、专业急救担架,但那场赛事的主办方为了省钱,医护人员是临时从附近社区医院找的,根本没有格斗赛事的急救经验,抬人的时候没有固定颈部,导致上官鹏飞本就受损的颅内出现二次出血,直接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第三个漏洞是赛事方为了流量刻意放松规则,那年正是国内搏击赛事的风口,主办方想把“功夫王争霸赛”打造成“中国版UFC”,为了提升观赏性,私下跟裁判打招呼说“判罚松一点,对抗性强一点观众才爱看”,甚至把KO率当成了赛事的宣传卖点,完全不顾选手的安全。
我2023年去看UFC上海站的比赛,现场光医疗团队就有15个人,其中2个是专门的神经外科医生,场边随时放着颈托、心脏除颤仪,选手赛前要做3次脑震荡筛查,只要有头晕、反应迟钝的情况直接取消参赛资格,比赛里只要出现击打后脑的动作,裁判立刻叫停,第一次警告扣1分,第二次直接判负,哪怕选手自己说“我还能打”,只要裁判判断他已经出现恍惚,会直接终止比赛,对比12年前的那场比赛,你就会知道,上官鹏飞不是输给了对手,是输给了整个行业的不专业和急功近利。
12年过去了,我们不该只把他当成“行业旧事”
上官鹏飞去世之后,国家体育总局武管中心立刻出台了新的散打赛事管理规定:所有商业散打赛事必须配备国家级裁判,现场医疗保障必须达到三级医院急救标准,所有参赛选手必须购买不低于50万的意外伤害保险,对击打禁击部位的判罚标准直接提高了一个等级,后来国内的昆仑决、武林风等头部搏击赛事也都更新了规则,把选手安全放在了第一位,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恶性事故。
但让我特别难过的是,上个月我去河南登封的一家武校做调研,问了18个14到18岁的散打队员,只有3个人听说过上官鹏飞的名字,剩下的小孩都只知道张伟丽、方便、邱建良这些拿过金腰带的冠军,甚至有个16岁的小孩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打输了被打死了吗?技不如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愣了好久,我们的体育宣传总爱追捧赢家,总爱讲“胜者为王”的热血故事,却总是忘了那些用生命给行业踩刹车的人,上官鹏飞的离开从来不是什么“技不如人”,他是为整个行业的野蛮生长买了单,很多人觉得格斗项目就是暴力、就是危险,但其实只要规则完善、保障到位,格斗是非常安全的体育运动,它教给人的从来不是怎么去伤害别人,而是怎么敬畏规则、尊重对手。
我自己练过8个月的散打,第一节课教练没有教我怎么出拳,先给我们放了上官鹏飞那场比赛的录像,他说:“你出拳的时候要记住,你的对手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男朋友,别人的爸爸,你打出去的每一拳都要守规矩,不然你就算赢了比赛,也丢了做人的底线。”
现在大刘的搏击馆开了快7年了,收的都是普通上班族和小孩,第一节课永远先讲安全规则,他的休息区墙上贴着上官鹏飞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拳要有力,心要有畏,命要珍惜。”每年的10月31号,他都会带着馆里的老学员去焦作给上官鹏飞扫个墓,带一副新的拳套,跟他说说现在的赛事规则有多严,现在的小孩打比赛有多安全。
我想,对上官鹏飞最好的纪念,从来不是每年在社交媒体上发几句“缅怀”,而是把他用生命换来的教训刻进每一个从业者的心里: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是对人的尊重,对生命的敬畏,希望每一个站在拳台上的年轻人,都能安安全全地走下来,去拿属于自己的冠军,去见自己想见的人,去实现那些还没实现的愿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