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菲多的名字,是2012年冬天在沈阳体育学院的男生宿舍里,那一年我读大三,学体育新闻,宿舍四个兄弟都是格斗迷,凑钱买的二手笔记本键盘掉了两个键,暖气管子漏的水在墙角结了薄冰,我们四个裹着借来的军大衣,挤在14寸的屏幕前看重播的PRIDE 2004年大奖赛决赛,当看到怪力男凯文·兰德曼把菲多整个人头朝下抱摔砸在地面上的时候,我上铺练散打的大刘嗷的一声喊出来,一拳砸在床板上,直接把三合板床板砸出个裂纹,后来被宿管阿姨罚了50块钱,我们笑了他半个学期。
就是那一战,我彻底记住了这个看起来圆滚滚、脸圆圆的俄罗斯男人——被几乎能把人脖子摔断的“倒栽葱”砸中之后,他甚至没愣两秒,翻身就锁住了兰德曼的胳膊,一个干脆利落的十字固直接让对手拍地认输,赛后主持人喊出那句著名的“六十亿最强男”的时候,我们四个在零下十几度的宿舍里,拍着手跳得像傻子。
一转眼11年过去,大刘回老家开了个搏击馆,我做了体育专栏作者,当年掉键的笔记本早就不知道扔去了哪,但我手机里至今还存着菲多的比赛合集,每次遇到熬不过去的坎,都要翻出来看两眼,在我心里,菲多从来不是什么远在神坛的格斗神话,他更像一个我们身边摸得着的、靠拳头和韧性拼出一条路的普通人。
被冰原喂大的“胖小子”,从来不是天选的格斗天才
很多人提起菲多,第一反应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格斗天才”,但只要你翻完他的成长经历就会知道,他的“天才”名号,全是在冰天雪地里熬出来的。
菲多1976年出生在俄罗斯圣彼得堡郊外的一个小镇,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大,父亲是个普通的桑搏教练,母亲在学校当清洁工,全家五口人挤在不到30平的小公寓里,冬天煤不够烧,屋里冷得像冰窖,菲多从10岁开始,每天放学都要带着弟弟去林子里捡桦树皮生火,有时候捡的不够,晚上睡觉要裹两层被子还冻得打哆嗦,因为从小身体素质弱,父亲才把他送去练桑搏,他的第一套道服是父亲穿了五六年的旧道服改的,袖子短了一大截,每次打比赛他都要下意识往下拽袖子,这个小动作甚至保留到了他打职业赛的后期。
我之前采访过省散打队的一个老教练,他跟我说过一句特别戳人的话:“这行里不缺胳膊长拳头硬的天才,缺的是零下二十多度还能准点爬起来跑五公里的傻子。”菲多就是那个“傻子”,他的启蒙教练后来回忆,有一年冬天下暴雪,公交停运,所有学员都请假了,只有菲多走了三公里雪路来训练,到馆里的时候耳朵冻得透亮,教练给他抹雪化冻的时候,他疼得直咧嘴,还说“我今天要把昨天没练好的摔法练熟”,他打业余赛的前三年,根本没有奖金,最多赢了能拿个500卢布的超市购物卡,他每次都把卡全部给妈妈,用来给妹妹交学费、买课本。
我2019年去俄罗斯做桑搏项目的调研,在莫斯科的一个业余桑搏馆里碰到过一个50多岁的老教练,他年轻的时候和菲多打过同一场业余赛,他跟我说:“菲多那时候看起来胖乎乎的,谁都觉得他打不了两场,结果他每场都拼到最后,赢了也不喊,就是蹲在场边喝水,然后把奖品塞包里带回家给家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总在说“天赋决定上限”,但菲多的经历明明告诉我们,大部分人还没到拼天赋的地步,你能吃多少苦,能扛多少冻,能为了想要的东西坚持多久,早就决定了你能走多远,我之前在大刘的搏击馆里帮忙带过一段时间小学员,有个12岁的小男孩总嚷嚷着要学“一拳KO的帅招”,嫌练体能、练摔法太累,我给他看菲多小时候训练的纪录片,告诉他你看到的那些台上一秒KO的帅,全是台下在雪地里跑了几千公里、摔了几万次换回来的,没有任何一份厉害是凭空来的。
“六十亿最强男”的名头,是每一拳硬砸出来的
菲多最巅峰的那十年,是整个格斗界都闻风丧胆的十年:PRIDE赛事10年不败,连拿四届重量级总冠军,赢过战警米尔科、怪力男兰德曼、马克·科尔曼等一众我们现在说起来都如雷贯耳的名字,“六十亿最强男”的名号,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过质疑。
最经典的一战莫过于2005年对阵“克罗地亚战警”米尔科的世纪大战,那时候的米尔科正是巅峰状态,左高扫踢KO过无数顶级拳手,人称“左腿黄金左腿王,脑袋踢成马蜂窝”,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菲多只要挨到米尔科一脚,比赛就结束了,结果那场比赛打满三回合,菲多硬扛了米尔科三次扫踢,每次都顶着疼往前冲,把擅长站立的米尔科拖进地面缠斗,缠得米尔科根本没有出腿的空间,最后一致判定获胜。
那场比赛我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二十遍,最让我佩服的不是菲多的技术,是他的稳:从头到尾面无表情,挨了重踢不躲不怒,拿到优势也不冒进,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步步把对手拖进自己的节奏里,大刘的搏击馆里现在还贴着那场比赛的海报,他总跟学员说:“你们别总看那些网红拳手打个路人就喊着自己是冠军,去看看菲多的比赛,什么叫人外有人,什么叫稳赢不输。”
菲多最特别的地方在于,他完全不符合大家对“格斗高手”的想象:没有八块腹肌,看起来圆滚滚的,甚至有点憨厚,打比赛从来没有花里胡哨的出场,没有奇装异服,没有挑衅对手的垃圾话,每次出场就是穿个简单的红色短裤,面无表情地走到笼边,赢了也从来不跳起来庆祝,第一反应是拉对手起来,给对手和裁判鞠躬。
我之前做过一个格斗受众的小调查,问大家为什么喜欢菲多,最高赞的答案是:“他让我知道,真正的强者从来不用张牙舞爪,有实力的人,站在那就有气场。”现在的格斗圈越来越像娱乐圈,赛前骂战、炒作、卖人设成了流量密码,很多拳手打比赛的目的不是赢,是涨粉接广告,对比之下,菲多那种“打比赛就是打比赛,赢了就回家陪家人”的老派作风,反倒成了稀缺品。
神也会输,但输了的菲多,才是最值得我们喜欢的菲多
2010年是菲多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他在Strikeforce赛事里输给了法布雷西奥·温顿,10年不败的神话就此打破,之后又接连输给了“大脚”席尔瓦、丹·亨德森,无数人感叹“菲多老了”“神坛塌了”。
但我反倒觉得,输了的菲多,比那个不败的菲多更有魅力,输了温顿之后的采访里,他没有找任何借口,没有说自己伤病,没有说裁判不公,只是很平静地说:“我今天表现不好,对手比我更强,我回去会继续训练。”后来他退役,没有留在赛事里当解说当网红,而是回了俄罗斯,当起了桑搏协会的主席,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各个学校、各个馆里推广桑搏,陪自己的小儿子练冰球,闲了就在家里陪妻子做饭,和普通的中年男人没什么区别。
我2021年做体育公益项目,去东北的一个乡村小学给孩子们捐体育器材,学校里有个体育老师,以前是省队的摔跤运动员,他的办公室墙上就贴了菲多的海报,他跟我说,他当年省运会决赛输了,觉得天都塌了,躺在宿舍里看了三天菲多的比赛,看到菲多输了之后笑着说“输了就回去练,下次赢回来就好了”,突然就想开了,后来退役了来当乡村体育老师,也总跟孩子们说,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上去拼,输了也不丢人。
我去年做一个民间格斗赛事的策划,因为疫情原因办了一半黄了,亏了十几万,那段时间我天天失眠,翻来覆去看菲多退役的采访,他说:“我打了一辈子比赛,赢过很多次,也输过,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神,我打比赛一开始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后来是想让更多人喜欢格斗,现在我做到了,就够了。”那段话我抄在笔记本的扉页,后来慢慢熬了过来,现在那个赛事已经办了第三届,越来越多的民间拳手愿意来参加。
我一直觉得,偶像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崇拜一个不败的神话,而是让你在他身上看到普通人的可能性:你可以出身不好,可以没有天赋,可以输,可以不完美,只要你一直往前走,就总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怀念菲多?
现在UFC的明星换了一茬又一茬,技术越来越花哨,流量越来越高,但只要提起重量级格斗,大家第一反应还是会提到菲多的名字,前几天我和大刘还有当年宿舍的几个兄弟聚会,我们喝了点酒,又翻出了菲多打兰德曼的那场比赛,看到菲多被倒栽葱之后翻身锁赢的那一刻,我们几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还是忍不住拍着桌子喊出声,和11年前在宿舍里一模一样。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怀念菲多?我想不是因为他不败的战绩,是因为他身上有现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少有的东西:他足够谦逊,赢了不狂,输了不狡辩;他足够踏实,打了一辈子比赛,从来没搞过任何炒作,所有的名气都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他足够接地气,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明星,退役之后就是个普通的丈夫、父亲,做着自己热爱的事。
上个月我采访一个刚签约UFC的年轻拳手,他说他的偶像是菲多,他每次打比赛之前都要看一遍菲多的比赛,不是学技术,是学怎么当一个真正的拳手:“菲多告诉我,站在笼里,首先要尊重对手,尊重这项运动,赢了要记得拉对手起来,输了要大大方方祝贺对手,这些东西比赢多少次比赛都重要。”
是啊,现在的体育圈太浮躁了,大家都在追求流量,追求快钱,追求人设,但是体育最本质的东西从来没变过:是靠自己的努力拼出来的成绩,是胜不骄败不馁的气度,是对对手对项目的尊重,而菲多,就是把这些东西刻进了骨子里的人。
前几天我刷到菲多的最新动态,47岁的他已经有了白头发,穿着普通的运动服,在一个业余桑搏馆里陪小朋友训练,被小朋友摔在地上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我看着那个视频突然觉得,所谓的“六十亿最强男”,从来不是说他能打得过六十亿人,而是他活成了我们大部分普通人想要活成的样子:靠自己的努力拼出一番事业,对热爱的事保持敬畏,对身边的人保持温柔,赢的时候不飘,输的时候不垮,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这就是我心里的菲多,永远的六十亿最强男,永远的人生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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