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北京朝阳区的一个社区参加儿童体操嘉年华,刚进门就看到场地中央蹲着个穿浅蓝运动服的女生,正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护腕,指尖蹭到小孩沾了彩泥的手背,她自己也笑出两个梨涡,要不是周围家长小声念叨“那是杨伊琳啊,08年的奥运冠军”,我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站在鸟巢领奖台上,举着铜牌抿嘴笑的“高低杠公主”。
那天活动结束后我和她聊了半个多小时,看着她蹲在地上给小朋友捡遗落的发带,耐心地回答每个家长“练体操会不会长不高”的疑问,突然意识到:我们对奥运冠军的印象总停留在领奖台的高光时刻,却很少有人关心他们走下来之后,要走怎样的路,过怎样的人生。
16岁的高光:她是让裁判集体打高分的“高低杠天花板”
2008年北京奥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决赛那天,我守在我家老式彩电前,攥着遥控器手心全是汗,那是中国女子体操队第一次拿团体奥运金牌,6个小姑娘抱在一起哭的镜头,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而16岁的杨伊琳,是当时队里公认的“稳压器”。
熟悉竞技体操的人都知道,杨伊琳的高低杠在那个周期是现象级的:她的成套动作里“林转+凌转180+叶格尔空翻”的连接,到现在都是教科书级别的难度,预赛里她跳出16.650的超高分,全场裁判的完成分几乎都打了满分,那套动作里的一个转体动作,后来还被国际体联正式命名为“杨伊琳转体”,那是多少体操运动员练一辈子都拿不到的荣誉。
我后来看她的采访才知道,这份“稳”全是用苦堆出来的,她7岁进体校,12岁进国家队,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操,压腿压到哭也要咬着牙数秒,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用胶布缠三层,练到最后胶布和血肉粘在一起,撕的时候疼得直哆嗦,2007年备战奥运前她练高低杠脱手,摔下来腰直接撞到了器械上,医生说她腰椎间盘突出严重到再练可能会瘫痪,让她直接放弃奥运,她躺在床上躺了3个月,康复的时候每做一次核心训练都疼得满头汗,愣是咬着牙赶在了奥运前回到了训练场。
我始终觉得,我们总喜欢说奥运冠军是“天赋型选手”,但其实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走过了一段我们看不到的、满是泥和血的路。 16岁的杨伊琳站在领奖台上咬着奖牌笑的时候,她的腰上还贴着厚厚的肌效贴,手上的胶布还没撕下来,那枚金牌的重量,只有她自己知道到底有多沉。
21岁的转弯:走下领奖台,她花了3年才学会做“普通人”
2013年,21岁的杨伊琳正式宣布退役,退役的原因说起来残忍:体操女运动员逃不过的发育关,她一年长了10公分,体重涨了18斤,原来做起来轻轻松松的空翻,现在跳起来连高度都不够,训练的时候摔了好几次,医生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再练下去,下半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
从进队开始,杨伊琳的人生目标只有“拿冠军”这三个字,突然之间目标没了,她整个人都懵了,她去北体大读本科,刚上学的第一个月闹了无数笑话:以前队里吃饭都是统一安排,她去食堂打饭不知道要刷饭卡,站在窗口愣了5分钟,还是后面的同学帮她刷的卡;以前队里作息精确到分钟,刚上大学她没人管,天天熬到两点看剧,早上起不来错过高数课,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点名批评;最尴尬的是一次班级团建去蹦床馆,她踩上去下意识就做了个后空翻,周围的同学全吓傻了,拿着手机围过来拍,她站在蹦床上手足无措,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运动员了,不用走到哪里都“展示技能”。
那段时间她特别怕别人提“奥运冠军”这四个字,有一次同学聚会,有人起哄让她翻个空翻助兴,她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差点当场哭出来,她把家里所有的奖牌都塞进了储物间的最深处,连体操相关的新闻都不敢看,总觉得别人对她的期待太高,要是自己混得不好,就对不起“奥运冠军”这个头衔。
她花了整整3年才和自己和解,有一次她回广州老家的体校,看到以前带她的教练正在教一群5岁的小朋友练前滚翻,有个小胖子翻了七八次都翻歪,摔得屁股都红了,还是爬起来接着翻,最后终于翻成功了,蹦着跳着喊“教练我做到了!”,杨伊琳站在门口看着,突然就哭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刚练体操的时候,也是因为觉得翻跟头好玩才赖在体校不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操对她来说就只剩了“拿冠军”这一个意义。
我特别能理解她那段时间的迷茫:我们的社会总喜欢给“成功的人”套上枷锁,觉得你既然拿过奥运冠军,那你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却忘了他们首先是普通人,也会迷茫,也会犯错,也有权利过不那么“拔尖”的人生。 杨伊琳说那天她在体校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突然就想通了:以前的奖牌是对过去的肯定,不是绑住未来的枷锁,她接下来的人生不用再拿另一个冠军,只要做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就够了。
31岁的现在:她把体操从“冠军摇篮”搬到了社区操场
现在的杨伊琳,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北京体育大学的老师,另一个是儿童快乐体操的推广人,这两年她跑了全国20多个城市的社区和乡村小学,给几千个孩子上过体操课,还在短视频平台发科普视频,教大家不用去健身房,在家用沙发椅子就能练核心,改善久坐的腰痛问题。
我之前刷到过她去贵州黔东南一个乡村小学上课的视频,那个学校连个正经的操场都没有,孩子们连单杠都没见过,杨伊琳就带着他们在泥地上玩前滚翻,走平衡线,有个小男生翻跟头摔了个屁股蹲,坐在地上笑得直拍地,杨伊琳问他“体操好玩吗?”,小男孩抹了抹鼻子说“好玩!比玩弹珠还好玩”,还有一次她在社区开公益课,有个先天平衡感不好的小朋友,走平衡木走一步摔一步,家长都在旁边说“算了我们不学了”,杨伊琳蹲下来牵着小朋友的手,陪她走了七八遍,最后小朋友终于自己走了三米远,抱着杨伊琳的脖子喊“杨老师我做到了!”。
她做这件事遇到的质疑远比鼓励多,刚开始推广快乐体操的时候,有家长指着她的鼻子说“我们才不学体操,练体操都长不高”,她就耐着性子给人解释:专业竞技体操的训练强度和儿童快乐体操完全不一样,快乐体操本质就是带孩子玩,锻炼协调能力,不仅不会影响身高,还能促进发育,她自己就是练体操的,现在也有1米61,比很多普通人个子都高,还有人在她的短视频评论区骂她“奥运冠军不好好搞专业,出来当网红博眼球”,她刚开始看到会难过,后来就看开了:“只要有一个家长看了我的视频,愿意带着孩子动一动,有一个孩子因为我的课喜欢上体操,我做的事就有意义。”
那天嘉年华活动结束后我问她:“很多人说你奥运冠军来教小朋友翻跟头是大材小用,你怎么看?”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以前我练体操,是为了升国旗奏国歌,那是体操的荣耀;但现在我教小朋友玩体操,是让更多人知道体操不是只有拿冠军才有意义,这是体操的根啊,如果更多小朋友从小就觉得体操好玩,愿意玩,以后说不定能出更多比我厉害的冠军呢?”
我当时站在旁边听完特别感慨,我们国家的体育走了这么多年,终于从“唯金牌论”走到了“全民体育”的阶段,恰恰是因为有杨伊琳这样的人,愿意从高高的领奖台走下来,走到普通人中间,把原来高高在上的竞技体育,变成每个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勇气,获得“我能行”的信心,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价值。
跳出“冠军”标签的人生,才是真的自由
现在的杨伊琳,活得特别舒展,她除了上课和做体操推广,闲下来会去探店吃好吃的,会在社交平台发自己的穿搭,会带着3岁的女儿在家玩亲子体操,小姑娘还不会走稳,就在瑜伽垫上跟着她爬,两个人笑作一团,她去年还参加了女性纪实访谈节目,对着镜头说“我现在最不想别人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奥运冠军杨伊琳’,我更希望大家说‘这是杨伊琳,她在做很有意义的体操推广’”。
那天活动的最后,杨伊琳给每个参加活动的小朋友都发了一枚小奖牌,奖牌上刻的不是“第一名”,而是“体操小勇士”,有个小男孩举着奖牌问她:“杨老师,我以后能当奥运冠军吗?”她蹲下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当然可以呀,但就算当不了也没关系,你只要喜欢体操,玩得开心,你就是自己的冠军呀。”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想起2008年的那个夏天,16岁的杨伊琳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眼睛亮得像星星,现在31岁的她,蹲在一群小朋友中间,笑起来还是有梨涡,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少,反而更暖,更亮了。
我们总觉得人生的高光只有站在山顶的那一刻,可杨伊琳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你拼尽全力爬到山顶的样子很耀眼,你愿意从山顶走下来,去给路边的小花浇水,去给后面爬山的人指路的样子,其实更动人,走下领奖台的人生,从来不是下坡路,而是另一段更辽阔、更自由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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