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深圳福田景田社区的公共足球场拍素材，刚走到场边就看见个晒得黢黑的男人蹲在地上，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橙色守门员训练服，正给脚边七八岁的小男孩系护腿板，指尖蹭着孩子裤腿上的泥点，嘴里还念叨着“等下扑球别躲，我给你当靶，砸到我算我的”，旁边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这不是当年江苏舜天踢亚冠的那个门将王伟龙吗？怎么在这儿教小屁孩踢球？”
我也愣了几秒，才把眼前这个裤腿沾着草屑、脸上晒出高原红的男人，和记忆里2004年亚少赛举着最佳门将奖杯、2013年亚冠赛场扑得首尔FC前锋怀疑人生的那个职业门将对上号，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三个多小时，他手里攥着一瓶一块钱的冰矿泉水，讲完自己20年的足球人生，我突然觉得：我们骂了这么多年中国足球不行，其实很多人都忽略了，最珍贵的希望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而在这些俯下身子扎进烟火里的普通人身上。
从农村土场到亚冠赛场，他守过中国足球最热血的青春
很多年轻球迷可能对王伟龙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放在20年前,他是整个中国足球圈都看好的门将新星。
1988年他出生在山东潍坊的一个农村，小时候村里没有正经球场，孩子踢球就在晒麦子的土场上跑，连个球门都没有，搬两块砖往地上一摆就算门，他当门将的理由特别好笑：“小时候大家都不愿意当门将，怕疼，我胆子大，别人踢过来我敢用手接，踢着踢着就成门将了。”12岁那年他被鲁能足校的教练看中，去足校报道的时候，家里凑了半天才给他凑出500块钱生活费，他怀里揣着半袋妈妈蒸的馒头，连个正经的守门员手套都没有，训练的时候用的都是师兄淘汰下来、补了三次胶的旧手套。
2004年U17亚少赛是他的第一个高光时刻，那届国少队他是主力门将，王大雷还是他的替补，决赛对朝鲜，常规时间踢平踢点球大战，他连扑两个点球，帮中国队拿到了至今为止最后一个亚洲级别男子足球赛事的冠军，自己也拿了最佳门将，领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手里攥着奖杯，脑子里想的是“终于能给我妈买个新洗衣机了”。
后来他转会江苏舜天，跟着球队冲超、打亚冠，最让球迷记到现在的是2013年亚冠小组赛客场对阵首尔FC的那场球，当时主力门将邓小飞开场20分钟就受伤被抬下场，他临时替补登场，刚上场就面对首尔FC的狂轰滥炸：第32分钟对方前锋德扬近距离头球，他整个人飞出去把球扑出，胳膊结结实实撞在门柱上，当场就肿起了半个拳头大的包，队医跑进场要换他，他摇着头把队医推下去，咬着牙接着守，那场比赛舜天虽然1比2输了，但他全场贡献了8次扑救，赛后韩国媒体都发稿夸“中国门将的扑救让首尔的进攻线蒙羞”，我问他当时撞门柱疼不疼，他笑了笑撸起袖子给我看，现在胳膊上还有个淡淡的疤：“怎么不疼？但那是亚冠啊，多少球员一辈子都踢不上一次，我就是疼晕在场上也不能下来。”
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在2016年，那年他28岁，刚收到国家队的集训通知，本来以为终于能穿上国家队的球衣，结果在中甲联赛的一次扑救里十字韧带断裂，整整养了18个月，等他伤愈归队，主力位置早就没了，后来辗转了几支中甲中乙球队，状态始终回不到巅峰，32岁那年正式宣布退役，退役那天球队给他办送别宴，队友都劝他要么去职业队当个守门员教练，要么靠着名气接点商业活动，一年赚个上百万不成问题，他当时没说话,喝了两杯啤酒就提前走了。
脱下职业球衣的第一天，他成了社区球场的“孩子王”
他说退役那天回家的路上，刚好路过家楼下的社区足球场，看见一群八九岁的小孩在踢野球，当门将的是个穿拖鞋的小胖，每次球飞过来都往旁边躲，队友都骂他“废物”，小胖蹲在场边抹眼泪,连家长过来拉他都不肯走。
“我当时看着那个小孩，就想起我小时候在土场上踢球的样子，也是怕疼不敢接球，后来我村小的体育老师给了我一双旧手套，告诉我‘你要是怕球，就一辈子守不住门’。”他当时就走过去，把自己包里随身带的门将手套摘下来给小胖戴上，蹲在场边教了他半小时基本的接球姿势，最后小胖扑住了队友踢过来的一个半高球，蹦得比球门还高，扯着嗓子喊“我扑到了！我扑到了！”，那天晚上王伟龙回家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跟原本谈好的职业队教练岗位推了邀约,决定自己做社区青训。
刚开始做的时候难到什么程度？他算了一笔账，租社区球场的场地费一个月要2万，买训练装备、买保险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成本要3万多，他一开始收的培训费一个孩子一个月才800块，招了10个孩子，连成本都不够，第一个月就赔了1万多，最委屈的是被家长质疑，有人看见他的宣传海报，说“一个职业球员放着好好的大钱不赚，来教小孩踢球，肯定是骗钱的”，有个家长把孩子送过来练了三个月，看见孩子还是不会开大脚，直接冲到训练场把训练装备摔在他面前，说他“误人子弟”,要他退钱。
王伟龙当时没跟家长吵，转身去办公室把孩子三个月来的训练视频全都调了出来：第一天来的时候，孩子连球都不敢碰，球飞过来就往后躲；练了一个月，能稳稳接住10个低平球；练了两个月，敢主动鱼跃扑球，还当起了小队的队长，每次训练前都主动帮队友拿装备，他还给家长看了孩子妈妈之前发给他的微信，说孩子以前性格特别内向，在学校连举手发言都不敢，自从练了球，回家天天跟爸妈说今天在球队交了新朋友，上次学校开运动会还主动报了1000米，那个家长看完视频坐在场边哭了，后来不仅没要退费，还主动给王伟龙介绍了七八个学员，现在每次训练都主动来当志愿者，帮着看孩子、搬水。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放弃职业队的高薪工作来做社区青训，他指了指球场上正在跑的小孩：“你看那个穿1号球衣的小孩，就是当年那个穿拖鞋的小胖，现在是我们训练营的主力门将，上次区里的青少年足球赛，他全场扑了4个球，帮球队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过来把奖牌挂我脖子上，我守了十几年门，拿过亚少赛最佳门将，也在亚冠赛场上扑过顶级前锋的球，但从来没有那一刻觉得这么骄傲。”
足球从来不是富人的游戏，我想给普通孩子多留一扇门
这两年总听人说“中国足球搞不好是因为青训太贵，普通家庭根本踢不起”，我之前也采访过不少青训机构，动辄一年十几万的学费，还有什么“精英培养费”“签约费”，确实把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挡在了门外，但王伟龙的训练营不一样，他收学员有两个规矩：第一，只要是低保家庭的孩子，全部免费学；第二，报名先不问家里能出多少钱,先问孩子是不是真的喜欢踢球。
去年有个在深圳工地打工的汕尾夫妻找到他，说他们家10岁的儿子特别喜欢踢球，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去小区的空地上踢，鞋都踢破了三双，但是他们夫妻俩每个月加起来收入才8000块，还要养两个老人，凑不出培训费，问他能不能便宜点，王伟龙看了一眼那个跟在爸妈身后、手里攥着破球鞋的小男孩，当场就说：“钱你不用给，每周六周日带孩子过来就行，鞋我给他买。”他自掏腰包给孩子买了球鞋和训练服，还单独给孩子加练，现在这个小孩已经被深圳足协U12梯队看中了，前不久去参加省赛,还拿了最佳门将。
“我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要是当年鲁能足校的教练也跟我要几十万的培训费，我根本踢不了职业，现在很多青训机构一张嘴就是要培养国脚，要走精英路线，把门槛抬得比天还高，那普通家庭的孩子就不配踢球了？”他说他做青训从来没想着要把每个孩子都培养成职业球员，“1000个踢球的小孩里能出一个职业球员就不错了，剩下的999个，以后可能当医生、当老师、当外卖员，但是他们喜欢踢球，能从足球里得到快乐，能有个好身体，这不比什么都强？”
今年夏天他自己掏钱办了个“社区杯”足球赛，参赛的队伍什么人都有：有外卖员组成的“骑手队”，有附近中学的老师队，有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队，还有他训练营里的U12小孩队，小孩队跟大人踢的第一场输了0比5，下来的时候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王伟龙没骂他们，给每个人买了根冰棒，说“你们敢跟大人踢就已经赢了，下次咱们再赢回来”，第二场小孩队跟另一个社区的业余队踢，赢了2比0，小孩们冲过来把王伟龙压在草地上，草屑沾了他一身,他笑得比小孩还开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着中国足球骂街，把所有问题都推给足协、推给球员、推给资本，但是很少有人愿意低头去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王伟龙不是什么大牌球星，他职业生涯没拿过中超冠军，也没代表国家队踢过正式比赛，甚至很多球迷都记不住他的名字，但他现在做的事，比很多拿几百万年薪的球员有意义得多，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人口少，但是少的从来不是喜欢踢球的孩子，少的是像王伟龙这样愿意俯下身子，给普通孩子递一副手套、教他们踢一脚球的人。
那天我走的时候，训练刚好结束，王伟龙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小孩们追着球跑，夕阳落在他脸上，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穿上国家队的球衣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守门，但是没关系啊，说不定我现在教的这些小孩里，以后有人能站上去，就算没有也没关系，他们能一辈子喜欢踢球，遇到难事的时候想想自己在球场上跑的样子，能撑过去，我就知足了。”
那天走出球场的时候我突然想，我们找了这么多年中国足球的出路，其实出路从来不在什么天价归化球员身上，也不在什么高大上的专业球场里，就在王伟龙洗得发白的训练服上，就在小孩们破了洞的球鞋上，就在每个社区球场里追着球跑的身影里，中国足球的底色，从来都在这些烟火气里,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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