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很多新球迷听到“利沃诺”这三个字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哪个队?意甲的?怎么从来没在积分榜前排见过?我完全能理解这种困惑,毕竟在金元足球席卷全球的今天,大家的注意力早就被欧冠区的豪门、转会市场上的天价球星抓牢了,谁会在意一个常年在意大利低级别联赛沉浮的小俱乐部呢?但对我和我的发小阿凯来说,利沃诺这三个字,是我们整个青春期最滚烫的注脚。
那件洗褪色的蓝红球衣,是我青春里最特别的足球启蒙
我第一次知道利沃诺是2006年,那年我上高二,同桌阿凯的爸爸在意大利做皮具生意,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件蓝红竖条纹的球衣,胸口印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队徽,领口还有点洗得发白,那时候我们班男生的球衣不是米兰的红黑、国米的蓝黑,就是尤文的黑白,阿凯这件“杂牌”球衣刚拿出来的时候,还被大家笑了好几天,说他爸是不是在意大利摆地摊买的假货。
直到2007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我们三个铁杆球迷逃了晚自修,翻墙去阿凯家看意甲联赛——那天利沃诺主场踢AC米兰,现在我还能清清楚楚记得当时的细节:我们把校服塞在书包里,翻墙的时候我裤腿还被铁丝网勾破了个洞,门口卖烤串的张叔给我们打掩护,跟巡查的教导主任说我们是帮他搬进货的箱子,阿凯家那时候还是个21寸的老式彩电,信号不太好,偶尔还会闪雪花,我们三个蹲在茶几旁边,面前摆着一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就等着开球。
那场球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排名中游的利沃诺居然2比1赢了当时如日中天的AC米兰,利沃诺的前锋克里斯蒂亚诺·卢卡雷利梅开二度,第二个球还是个30米外的远射,球进的那一秒,我们三个嗷的一声就跳起来了,阿凯穿着那件蓝红球衣蹦得太高,膝盖直接撞到了茶几,半碗泡面全扣在了他家羊毛地毯上,暖壶也被碰倒,开水溅到他脚踝上他都没感觉到,光顾着举着球衣喊卢卡雷利的名字,后来他妈妈回来发现地毯被泡坏了,追着他打了半条街,他还嬉皮笑脸地说“打就打,赢了米兰,值了”。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卢卡雷利是土生土长的利沃诺人,当时他已经拿了意甲金靴,尤文、国米都给他开了好几倍的年薪挖他,他在发布会上公开说:“我就算拿了金球奖也不会去尤文,我只为利沃诺踢球,我的家在这里,我的球迷在这里。”那时候我对足球的认知还停留在“谁赢球谁厉害”的阶段,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人放着高薪和冠军不要,守着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球队,也是从那天起,我对利沃诺这个名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港口城市的足球基因,从来都不属于豪门和资本
2019年我去意大利旅游,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利沃诺,它不像同在托斯卡纳的佛罗伦萨那样满是文艺气息,也不像米兰罗马那样繁华热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港口城市,街上到处是穿着工装的码头工人、开着小商店的商贩,路边的小酒吧里坐满了看球的老头,空气里都飘着海盐和啤酒的味道,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利沃诺的主场阿曼多·皮基球场,它不像圣西罗、伯纳乌那样宏伟,就是个只能容纳两万人的小体育场,外墙的漆都掉了不少,门口的广场上立着卢卡雷利的雕像,旁边摆着很多球迷送的鲜花和球衣。
球场旁边有个开了30多年的小酒吧,老板叫卡洛,是个60多岁的老头,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是年轻时候在码头搬货被货箱砸的,我一进门他就看见我穿的卢卡雷利的印号T恤,直接给我免了单,拉着我聊了快两个小时,他说他从18岁就开始看利沃诺的球,那时候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才买得起季票,每次看球都带着个装了啤酒的不锈钢杯子,坐在看台最上面的角落,跟着全场的工人一起喊口号。“别的队的球星都住别墅开豪车,我们的球星卢卡雷利,没事就骑着自行车去码头跟我们一起喝啤酒,谁家孩子过生日他还会送签名球衣,你说我不支持他支持谁?”卡洛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小孩。
那天我才真的懂了利沃诺的气质:它从1915年建队开始,就不是给富人、给资本玩的球队,它的根就是这个港口的工人、小商贩、普通市民,是每一个住在这个城市里的普通人,这么多年来,利沃诺的门票永远是意大利职业联赛里最低的那一档,就算当年踢意甲的时候,最便宜的门票只要10欧元,学生还能打五折,球队降级到意丙的时候,季票只要49欧元,折合人民币不到400块钱,就能看一整个赛季的主场比赛,俱乐部从来没有搞过什么天价周边、VIP观赛席,看台永远向所有人开放,哪怕你是码头的装卸工,哪怕你是穷学生,只要你喜欢利沃诺,你就能进来和大家一起看球。
我当时就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总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可是现在的足球好像越来越不属于普通人了,英超的门票动辄上百英镑,豪门的季票要摇号才能买,俱乐部把球迷当成掏钱的消费者,而不是一起走了几十年的家人,但利沃诺这样的球队告诉我,足球最本真的样子从来不是那样的:它是一群住在同一个地方的人,有共同的热爱,有共同的喜怒哀乐,大家凑在一起为自己的球队加油,赢了一起喝酒庆祝,输了一起骂两句,转头下一场还来,这才是足球最初的样子啊。
跌进谷底也不缺陪伴,这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模样
离开利沃诺之后的这几年,我一直关注着这个小球队的消息:2020年它因为财务问题降到了意丁,差点解散,那时候全世界的利沃诺球迷自发捐款,阿凯捐了50欧元,说“就当给家里不争气的弟弟凑个生活费”,最后是几千个普通球迷凑了几百万欧元,把俱乐部从破产的边缘拉了回来,2023年夏天,利沃诺终于升回了意丙,那天阿凯特意把我们几个当年一起逃晚自修看球的老哥们叫到家里,开了两瓶他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托斯卡纳红酒,喝到半醉的时候他把那件2006年的旧球衣拿出来,领口都磨破了,印的队徽也掉了一半,他抱着球衣哭,说“就像自己家那个读书不行的弟弟,终于考上个大专,我比自己升职加薪还高兴”。
现在阿凯在上海做设计师,年薪几十万,他衣柜里挂着好多豪门的正版球衣,但是每年利沃诺的新赛季球衣出来,他都会第一时间买两件,一件自己穿,一件给他5岁的儿子,他儿子现在已经会穿着小号的利沃诺球衣在小区里跑,奶声奶气地喊“卢卡雷利进球啦”,阿凯说等儿子上小学了,就带他去利沃诺,去那个小酒吧找卡洛爷爷,去阿曼多·皮基球场看一场球,去看看利沃诺港口的海,告诉儿子“爸爸当年就是看着这个队的球长大的,这个队没拿过什么冠军,但是它告诉爸爸,普通人的热爱,一样很珍贵”。
我见过太多球迷,今天赢了就吹,明天输了就骂,哪个队拿了欧冠就转头当哪个队的粉丝,嘲笑那些支持小球队的人“你支持的队连欧战都踢不了,有什么意思”,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可笑:难道喜欢足球就只能喜欢冠军吗?难道普通人的热爱就不算热爱吗?利沃诺可能永远都拿不到意甲冠军,永远都踢不了欧冠,甚至可能再过几年又会降级,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它是自己18岁到60岁的全部青春记忆;它是自己翻墙逃学、和哥们一起疯的少年时光;对那些码头工人来说,它是每天辛苦工作之后,最放松的精神寄托;对利沃诺这个城市的每一个普通人来说,它就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和家门口的早餐店、楼下的小超市一样,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和阿凯在烧烤摊看决赛,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红球衣,旁边桌的年轻小伙子问他“哥,你这球衣是哪个队的啊?怎么没见过”,阿凯笑着说“是个意大利的小球队,没什么名气,但是我喜欢了快20年了”,那天晚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球衣上的蓝红条纹晃来晃去,我好像突然闻到了利沃诺港口的海盐味,好像又看到了16岁的我们,蹲在阿凯家的小电视前面,看着那个叫卢卡雷利的球员跑进球场,全场的球迷都在喊他的名字,蓝红色的旗帜飘满了整个看台。
我们总在说足球要发展,要商业化,要做大IP,可是很多人都忘了,足球最根上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天价转会费、什么商业代言,是一群人的情感联结,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就像利沃诺的海风,吹了一百多年,从来没有停过,它吹过港口的码头,吹过破旧的球场,吹过每个普通球迷的青春,它告诉我们:就算你只是个普通人,就算你支持的只是个没名气的小球队,你的热爱,也永远有处安放,永远值得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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