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发小阿凯去伊斯坦布尔读传媒,刚落地第一天就被房东塞利姆老爷子拽去了沃达丰公园球场,老爷子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季票,穿的洗得发白的贝西克塔斯球衣领口还破了个洞,路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时候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飞,他对着阿凯拍胸脯:“你今天运气好,刚好赶上我们踢加拉塔萨雷,看完这场球,你就算半个伊斯坦布尔人了。”阿凯本来对土耳其足球一窍不通,那天开场前北看台3万球迷举着黑白旗帜唱队歌,震得他脚底板都麻,抬头能看见海峡上的渡轮鸣着笛开过,海鸥从tifo上面飞过去,他说那瞬间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有人会为了足球疯一辈子。
从造船厂工人的看台走来,这只鹰的根扎在伊斯坦布尔的烟火里
很多人知道贝西克塔斯是土超三大豪门之一,却少有人知道它的出身和另外两家豪门完全不一样:1903年俱乐部成立的时候,发起人是贝西克塔斯区的造船厂工人、码头搬运工和附近的中学生,最早的主场就是用废弃的造船厂仓库改的,连看台都是工人自己用水泥砌的,而隔壁的加拉塔萨雷是贵族和知识分子的俱乐部,费内巴切的支持者大多是中产商人和公务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贝西克塔斯就是“平民球队”的代名词,穿不起正经球鞋的工人、放学背着书包就往球场跑的小孩、卖完腌黄瓜扛着筐就进看台的小贩,凑成了它最早的球迷群体。
塞利姆老爷子就是标准的“贝西克塔斯家庭出身”,他爸爸是造船厂的焊接工,从50年代开始就是球队的死忠,老爷子小时候第一次去看球是7岁,爸爸带他去旧的伊诺努球场,没有座位,两个人挤在水泥台阶上,妈妈给塞了半块面包和两根腌黄瓜,冬天零下的温度,他脚冻得失去知觉,但是球队一进球,周围的叔叔伯伯就把他举起来往天上抛,所有人抱在一起跳,他说那时候一点都不觉得冷,只觉得胸口烧得慌。
我之前翻阿凯拍的贝西克塔斯区的vlog,整条街都是黑白两色的涂鸦,烤肉店的招牌上印着球队的鹰徽,杂货店老板收银台后面摆着贝西克塔斯的夺冠相框,连路边踢野球的小孩身上穿的都是印着夸雷斯马号码的球衣,阿凯说有次他去买烟,老板看见他手机壳是贝西克塔斯的队徽,直接多塞了他两根烟,说“自己人,不算钱”。
我一直觉得,百年俱乐部的底色从来不是冠军堆出来的,是它所在的社区的气质给的,贝西克塔斯的底色,就是伊斯坦布尔平民的韧性:日子紧巴没关系,被豪门压一头没关系,只要周末能去看一场球,能和邻居们一起喊90分钟,第二天上班搬货都有劲,它从诞生那天起就不是给上层社会消遣的玩具,是给普通人造的梦,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贝西克塔斯的季票价格还是三大豪门里最低的,俱乐部专门留了1/3的看台位置给低收入群体,学生票换算成人民币只要10块钱。
那些刻进骨头的叛逆,是贝西克塔斯球迷最拿得出手的勋章
说到贝西克塔斯就绕不开它的北看台球迷组织“查尔西(Çarşı)”,这个1982年成立的球迷组织有句人尽皆知的口号:“除了真主,所有人都怕查尔西”,很多不了解的人给他们扣“足球流氓”的帽子,但你真的去了解过就知道,他们的“野”从来不是对着无辜的人撒的。
2013年伊斯坦布尔爆发Gezi公园抗议的时候,查尔西的球迷冲在最前面,他们把俱乐部的黑白旗帜插在 barricade上面,用球迷的组织方式协调物资、救助伤员,那时候土耳其媒体说“贝西克塔斯的球迷不是在为球队战斗,是在为自己的城市战斗”,2014年欧足联因为球迷骚乱处罚贝西克塔斯空场比赛,结果那场球北看台来了3万多妇女和儿童——欧足联的处罚条例里没说不让妇女儿童进场,那天全场人举着手机闪光灯,对着空荡荡的球员通道唱了15分钟的队歌,视频传到网上的时候,全世界的球迷都看哭了。
阿凯2020年的时候跟着塞利姆老爷子去区里的球迷酒吧看客场对阵费内巴切的德比,整场球踢得胶着,补时第3分钟阿布巴卡尔头球绝杀,整个酒吧瞬间就炸了:有人把手里的阿达纳烤肉串甩到了天花板上,啤酒沫溅得满墙都是,一个70多岁的老爷子抱着阿凯哭,说上次贝西克塔斯客场赢费内巴切的时候,他儿子还在上初中,现在儿子都在柏林当医生了,好几年没回来,但是每次贝西克塔斯比赛,儿子都会掐着点给他打视频,两个人隔着屏幕一起喊。
我从来都不觉得贝西克塔斯的球迷是“流氓”,他们的叛逆本质上是对身份的骄傲:你可以说我们穷,说我们的球队不如豪门有钱,但是你不能看不起我们的信仰,不能欺负我们的社区,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归属感,是现在很多商业化俱乐部的球迷根本体会不到的:你支持的球队不是某个富豪的私人财产,是你爷爷、你爸爸、你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一起守了一辈子的家,有人要拆你的家,你当然要跟他拼命。
浮沉里从来不肯低头,这才是土耳其足球最该有的模样
贝西克塔斯到现在拿过16次土超冠军、10次土耳其杯冠军,欧战最好成绩打到过欧冠八强,但是比起成绩,更让人佩服的是他们那股“谁都不怕”的劲:不管对面是利物浦还是皇马,贝西克塔斯从来不会摆大巴,哪怕全场被压着打,也要咬着牙攻到最后一分钟,2017-18赛季欧冠小组赛,贝西克塔斯和波尔图、摩纳哥、莱比锡同组,没人看好他们出线,结果他们愣是拿了小组第一,主场4-1大胜莱比锡那场球,查尔西的球迷在看台上举了一个巨型tifo,上面画着一只鹰抓着三个足球,配文是“你们一起来,我赶时间”,狂得让人热血沸腾。
贝西克塔斯选球员也有意思,他们不看你有多大的名气,只看你能不能适配球队的气质,外脚背之王夸雷斯马在巴萨、切尔西都踢得不顺心,到了贝西克塔斯直接成了球迷的“国王”,他那种放荡不羁、爱谁谁的性格,和贝西克塔斯简直是天作之合,他在贝西克塔斯踢了7年,离开的时候把自己的保时捷跑车送给了俱乐部做了15年的清洁工,说“我在这里拿了3个联赛冠军,你比我更配得上这辆车”,前几年土超很多俱乐部砸钱买过气的大牌球星养老,贝西克塔斯却反其道而行之,从青训提拔了十几个不到20岁的本土小孩,现在这些小孩已经成了球队的主力,2023-24赛季他们半程就领先第二名5分,夺冠形势一片大好。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足球圈太浮躁了,要么就是土豪砸钱堆冠军,拿完就撤留下一地烂摊子,要么就是小俱乐部摆烂卖血,把青训好苗子全卖给豪门换钱,但是贝西克塔斯从来没有变过,他们的管理层换了一茬又一茬,平民球队”的定位从来没改过:季票不涨价,给社区的免费青训营一直开着,哪怕卖球员也要先问球员愿不愿意走,从来不会为了钱硬卖核心,这才是足球俱乐部该有的样子:你首先是属于球迷的,然后才是属于资本的。
当足球越过场边的白线,它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本身
去年我在上海静安的一家土耳其烤肉店吃饭,老板埃姆雷是贝西克塔斯人,来中国12年了,店里的墙上挂满了贝西克塔斯的球衣和围巾,收银台旁边贴着一张他小时候和爸爸去伊诺努球场看球的黑白照片,那天刚好是贝西克塔斯踢加拉塔萨雷的德比,店里坐得满满当当,有在上海工作的土耳其人,有几个留学的学生,还有几个中国的贝西克塔斯球迷,大家坐在一起啃烤肉喝啤酒,喊得比解说还大声,最后贝西克塔斯2-1赢了,埃姆雷直接站到桌子上喊,说今天所有人的烤肉钱全免,还开了一箱他从土耳其带过来的啤酒,大家一起唱队歌,有个在同济读书的土耳其小姑娘抱着埃姆雷哭,说想家了。
阿凯去年回国的时候,塞利姆老爷子给他塞了一件贝西克塔斯的球衣,背后印着查尔西的标志,领口还有老爷子缝的补丁,里面夹了一张纸条,用土耳其语写着“足球是给普通人的礼物”,现在阿凯在北京做新媒体,每次有贝西克塔斯的比赛,他都会掐着点和塞利姆老爷子打视频,两个人对着屏幕一起喊,阿凯说虽然他现在连土耳其语都还说不利索,但是队歌的调子他刻在骨头里,一听见就浑身发热。
我们经常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它的魅力到底在哪?其实从来不是什么天价转会费,什么金球奖,什么几亿欧元的转播费,而是你哪怕在离家几千公里的地方,只要看到那身熟悉的黑白队服,听到熟悉的队歌,就能找到一群和你一样的人,就能瞬间找到家的感觉,贝西克塔斯之所以能火一百多年,不是因为它拿了多少冠军,出了多少球星,而是它把这种归属感,给了每一个喜欢它的普通人:不管你是造船厂的工人,还是远在国外的留学生,还是在上海开烤肉店的小老板,只要你喜欢贝西克塔斯,你就是自己人。
现在很多人说足球变了,变得越来越商业化,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但是每次我看到贝西克塔斯的球迷在看台上举着旗帜唱歌,看到埃姆雷的烤肉店里挤满了看球的人,看到阿凯对着手机和远在伊斯坦布尔的老爷子一起喊加油,我就觉得,足球从来没有变,它还是那个给普通人带来快乐的东西,贝西克塔斯就像伊斯坦布尔上空的鹰,它从来不会为了讨好谁而改变自己的飞行方向,只要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风还在吹,只要贝西克塔斯区的烤肉店还冒着烟,只要那些普通的工人、学生、小老板还在看球,这只鹰就会一直飞下去,永远桀骜,永远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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