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伦敦的妖风刮得人脸疼的时候，我跟着房东吉姆挤了40分钟地铁，去尼尔球场看米尔沃尔对莱顿东方的英联杯第二轮比赛，老爷子揣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里面是兑了半杯威士忌的红茶，见我裹着羽绒服还缩脖子，直接倒了小半杯塞给我：“别嫌弃，看英联杯就得喝这个才抗冻。” 那时候我和很多球迷的想法一样：英联杯不就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板凳杯”吗？强队都派U21阵容应付，比赛质量不如英超零头，连转播流量都只有英超的十分之一，要不是吉姆说门票才7英镑，我宁愿窝在家里看阿森纳的联赛回放，但那场90分钟的球踢完，我看着看台上抱着孙子跳的吉姆，看着那个进球后蹲在地上哭的19岁小将，突然懂了为什么这个办了63年的赛事,顶着无数吐槽还能活到现在。
从「全民盛事」到「鸡肋杯」：被嫌弃的英联杯到底冤不冤？
先得承认，大家吐槽英联杯真的不是没道理。 我之前整理过近5年英联杯的强队出场名单：BIG6里除了利物浦偶尔派半主力，剩下的曼城、曼联、阿森纳、切尔西、热刺，前两轮基本都是U21+边缘球员混搭，瓜迪奥拉甚至有过一次派了平均年龄不到19岁的阵容踢英联杯第三轮，赛后接受采访直接吐槽“赛程密到球员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英联杯完全是多余的负担”。 不止教练嫌麻烦，很多球迷也不买账：英超冠军奖金是1.5亿英镑，足总杯冠军奖金接近2000万，英联杯冠军奖金才10万英镑，连豪门球员半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谁会在乎啊？我身边就有阿森纳球迷开玩笑说：“英联杯输球我甚至会开瓶啤酒庆祝，毕竟能少踢几场比赛，不用伤主力。” 但吉姆每次听到我们吐槽英联杯，都会翻个白眼给我们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1960年代英联杯刚创办的时候，可是全英国第一个实现全场电视转播的足球赛事，那时候他爸在码头当工人，下班回家就能蹲在黑白电视前看完整场比赛，不用掏一分钱门票，周末还能带着全家去现场看，当时的英联杯决赛上座率比足总杯还高。“哪像现在的年轻人，眼里只有欧冠和英超争冠，根本不知道足球本来就是给普通人看的。” 确实，英联杯的“没落”，本质上是英超商业化狂奔的必然结果，1992年英超成立之后，转播费水涨船高，欧冠的全球影响力越来越大，豪门球队的赛程排得密不透风，自然看不上奖金少、积分加成的英联杯，但少有人提的是，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豪门占了足球圈90%的流量，而英联杯从创办第一天起,就不是为豪门服务的。
你看不到的B面：英联杯是普通球员的「职场跳板」
我之前在酒吧认识了一个在英乙球队当兼职队医的姑娘，她跟我讲过一个球员的故事：2022-23赛季英联杯第一轮，英乙的哈罗盖特镇对阵英甲的博尔顿，队里的主力右后卫沃伦·伯勒尔踢满了全场，还贡献了一个助攻，那场比赛之前，伯勒尔还是个兼职水管工，每天早上6点起来给人修水管，下午才能去球队训练，周薪只有300英镑，连房租都要靠修水管的工资补。 那场比赛之后，有英甲的球队给他发了全职合同，周薪直接涨到2000英镑，他当天就在社交平台发了个照片：手里拿着合同，旁边摆着他用了5年的管钳，配文是“谢谢英联杯，我终于不用冬天爬屋顶修水管了”。 这样的故事在英联杯里真的太多了，大家都知道瓦尔迪是草根逆袭的代表，但很少有人记得，2011年瓦尔迪还在第7级别联赛的弗利特伍德镇踢球的时候，就是在英联杯对阵布莱克本的比赛里梅开二度，才被莱斯特城的球探盯上，如果没有英联杯给低级别球员露脸的机会，说不定现在的瓦尔迪还是个在工厂打工的业余球员。 甚至对于豪门的边缘球员来说，英联杯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证明自己的机会，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1年阿森纳对阵西布朗的英联杯比赛，恩凯蒂亚上演了帽子戏法，那场之前他已经在替补席坐了3个月，连联赛大名单都进不去，那场之后他直接拿到了续约合同，现在已经是阿森纳的轮换前锋，还有福登的第一个成年队冠军就是英联杯，当时19岁的他拿着奖杯在温布利哭的样子，我现在翻到视频还会觉得触动。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看球看久了，会误以为足球就只是梅西、C罗、姆巴佩这些塔尖球员的游戏，但实际上99%的职业球员，一辈子都踢不上欧冠，拿不到英超冠军，英联杯的存在，就是给这些普通球员留了一扇窗：你在U23联赛踢100场，可能都没有在英联杯对阵曼联的90分钟曝光度高，只要你能踢出来，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不是什么热血漫画,是真实发生在每一届英联杯里的故事。
对于底层球迷来说，英联杯是最触手可及的「足球浪漫」
那次和吉姆去看米尔沃尔的比赛，我进场的时候特别惊讶：看台上一半都是带小孩的家长，还有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甚至还有坐轮椅的球迷被家人推着来，吉姆跟我说，米尔沃尔的英超季票最便宜都要480英镑，普通工薪家庭根本舍不得买，但英联杯的门票只要7英镑，儿童票才3英镑，还送定制的小围巾，是家长带孩子启蒙足球的最好选择，他的孙子第一次看球就是5岁的时候跟着他来看英联杯，现在12岁已经是米尔沃尔的死忠了。 “你以为谁都能花100多英镑去看英超争冠战啊？我们这些干了一辈子工人的老头，就想周末带着家人看场球，英联杯就是给我们准备的。”吉姆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想到2023年英联杯决赛纽卡输给曼联那场，我在伦敦的酒吧里看到好多纽卡的白发球迷哭，其中一个老头接受采访说，他等了24年才等到纽卡再进温布利的决赛，欧冠他这辈子都不敢想，足总杯强队太多，只有英联杯，能让他们这些普通球迷有盼头。 更触动我的是2013年的英联杯，当时还在英乙的布拉德福德城一路爆冷赢了3支英超球队，杀进了决赛，整个布拉德福德市只有30万人口，那场决赛有超过3万球迷去了温布利，相当于全市十分之一的人都去了伦敦，当时有媒体采访一个单亲妈妈，她打了两个月的夜班攒了300英镑，买了车票和门票带10岁的儿子去看球，她说：“我儿子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主队再去温布利了，这笔钱花得值。” 你看，足球的快乐从来都不分高低，你在伯纳乌看欧冠决赛的快乐，和一个普通工人花7英镑在英联杯赛场看到主队绝杀的快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商业化，门票越来越贵，球星的工资越来越高，好像足球已经变成了中产阶级以上的娱乐，但英联杯就像个守旧的老伙计，始终给最普通的球迷留着位置：你不用花大价钱买季票，不用熬夜追流量高的比赛，只要你愿意来,就能享受到足球最纯粹的快乐。
争议声中的英联杯，到底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几年关于取消英联杯的讨论从来没停过，克洛普、瓜迪奥拉都公开说过英联杯增加了球员的负担，甚至还有提议说让BIG6直接跳过前几轮进半决赛，给球员减负，但每次听到这种说法，我都想反问一句：你们有没有问过低级别球队和普通球迷的意见？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英乙球队一年的平均运营成本才150万英镑，但如果他们能在英联杯踢到第三轮碰到英超豪门，光门票分成+转播费就能拿到100万英镑以上，这笔钱足够他们给全队发一年的工资，给青训营买训练设备，甚至能修新的看台，2020年英乙的莫克姆队在英联杯第三轮碰到曼联，直接拿了120万英镑的收入，俱乐部的老板赛后直接说：“这笔钱救了我们俱乐部的命。”如果真的取消了英联杯，不知道有多少小球队会直接破产。 我从来都不否认英联杯有很多问题：赛程不合理、强队不重视、比赛质量参差不齐，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足球最动人的部分，它告诉我们，足球从来不是只服务于塔尖的少数人，那些在低级别联赛拼命的普通球员，那些掏不起英超门票的底层球迷，那些小镇里活的举步维艰的小俱乐部，都有资格享受足球的快乐。 那场米尔沃尔的比赛最后补时阶段，19岁的小将哈里·史密斯头球绝杀，他进球之后直接跑到球迷区，抱着吉姆哭的稀里哗啦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一线队首发，半年前他还在超市当理货员，是英联杯给了他出场的机会，那天散场的时候风还是很大，吉姆的帽子被吹走了，他笑着跑着去捡，保温杯里的威士忌红茶撒了一身也不在乎。 我突然觉得，我们真的太需要英联杯这样的赛事了，当所有人都在盯着欧冠冠军、世界杯冠军、英超金靴的时候，总有一些人记得，足球最初的样子，就是一群普通人在冷风中跑90分钟，场边的观众揣着热饮喊到嗓子哑，不管输赢，都能笑着回家,这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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