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疼的时候,我正蹲在城市体育中心的垒球场边,给老周肿成包子的右脚喷云南白药,身后的电子记分牌亮得晃眼:12比13,我们“老炮垒”队输了今年的城市业余慢投垒球联赛决赛,这是我们赛前就约定好的,老周在队里的最后一局。
赛前就写好的“最后一局”剧本
老周是我们队的创始人,也是我大学棒球队的师兄,算下来我们认识快30年了,2015年我们刚毕业第7年,几个当年一起在棒球场晒得黢黑的小伙子,早就被职场熬得大腹便便:我在国企做行政,每天坐8个小时腰间盘都突出了;阿明开了个奶茶店,一天到晚守在店里,连走路的功夫都没有;老周那时候刚从996的互联网公司辞职,自己开了个小广告公司,第一个想到的事就是把我们拉出来重组球队。
建队第一天我们凑钱买装备,算来算去差2000块钱买垒包和球棒,老周当场就把刚拆封的iPhone6挂了二手平台,卖了的钱全砸进了队里,那时候我们都笑他傻,他举着当年大学队的旧棒球帽晃:“钱以后能赚,兄弟凑一起打球的日子,过了就没了。”就这么着,我们的“老炮垒”队晃晃悠悠打了8年,大大小小打了37场比赛,拿过3次冠军、4次亚军,最多的时候队里有22个人,后来有人辞职去外地发展,有人回家当全职爸爸,到今年剩下的8个人,全是跟球队共过患难的老兄弟。
三个月前老周突然在队群里扔了个炸弹:他女儿拿到了加拿大的高中offer,他和老婆打算过去陪读,顺便在那边开个小中餐厅,下半年就走,我们当时沉默了半分钟,立刻统一了意见:今年的城市联赛,必须拿冠军,给老周当送行礼,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几个35+的中年人拼了命:我把抽了10年的烟戒了,每天晚上绕着小区跑3公里减了12斤;阿明每天把店交给老婆看,抽两个小时去球场练接球;老周自己更狠,痛风犯了疼得路都走不动,还拄着拐来给我们开战术会,赛前半个月他偷偷把止痛片藏在球包夹层里,就怕我们不让他上场。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个最后一局的剧本已经写得完美无缺:我们赢了冠军,把奖杯递给老周,拍个大合影,喝个通宵,送他风风光光走,现在想来,生活要是真能按剧本走,那就不叫生活了。
被意外砸破的完美剧本
决赛的对手是我们的老熟人“闪电队”,平均年龄比我们小5岁,体力好,冲劲足,前6局我们咬得很紧,靠着老周两次关键的外野接杀,我们以12比11领先1分,慢投垒球一共7局,最后一局下半我们防守,只要拿到3个出局数,冠军就是我们的。
第一个打手打了个地滚球,二垒手阿明轻松接杀;第二个打者挥棒三次都没碰到球,被我们投手三振,全场的加油声都快把顶棚掀了,就剩最后一个出局,我们甚至已经在想等下开香槟的时候,要不要把老周举起来抛两下。
第三个打者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力气大得出名,他站在打击区晃了晃球棒,一棒子把球打向左外野的深远位置——那是老周的防守区,我站在游击手的位置,眼睁睁看着老周迈着他那因为痛风有点不利索的腿往前冲,还有三步就到落点了,他纵身跳起来扑出去,我都看见球掉进他手套里了,结果他落地的时候左脚重重崴了一下,“啪”的一声闷响,球从手套里滑了出来,滚到了围栏边。
对方两个跑垒员疯了一样往本垒冲,比分瞬间变成12比13,轮到我们进攻的时候,所有人都懵了,第一个打者被三振,第二个打了个高飞球被接杀,轮到我上场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要打全垒打要打全垒打”,握球棒的手都在抖,结果一棒子抡空,第三棒也没打中,裁判吹响比赛结束哨声的时候,我看见老周坐在地上,抱着肿起来的左脚,头埋在膝盖里半天没抬起来。
我们过去扶他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哑了,棒球帽掉在地上,帽檐上磨白的队徽沾了一脸的灰:“对不起兄弟们,我搞砸了,本来想拿个冠军走的。”那天的太阳特别毒,晒得我眼睛疼,张了半天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没拿到冠军的最后一局,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们本来订了市区最火的小龙虾店,连香槟都提前冰好了,结果先扶着老周去医院拍了片,好在只是软组织扭伤,没骨折,一群人瘸的瘸、累的累,就这么晃悠到了小龙虾店,一开始谁都没说话,闷头喝酒,一瓶啤酒快喝完了,老周从包里掏出个磨破了皮的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
我翻开第一页,是2015年我们建队第一次打球的照片,几个小伙子光着膀子,脸上都是汗,举着凑钱买的劣质球棒傻乐,后面每一页全是老周手写的记录:“2016年5月14日,半决赛对闪电队,大宇最后一局打了再见全垒打,晚上喝了三箱啤酒”“2017年9月3日,郊区邀请赛,阿明老婆生孩子中途退赛,我们输了2分,下次赢回来”“2020年3月,疫情刚解封第一次打球,大家都胖了一圈,跑不动,输了”,翻到最后一页,是他歪歪扭扭的字:“2023年9月10日,最后一场比赛,希望拿冠军,给兄弟们留个念想。”
“我这腿不争气,念想没给大家留下,挺遗憾的。”老周喝了一口啤酒,眼睛红了。 我突然就想起2019年的那场郊区邀请赛,那时候我刚查出甲状腺有结节,医生说大概率要动手术,我心里慌得要死,最后一局我们落后2分,轮到我打击的时候,我站在打击区腿都在抖,老周在休息区喊得整个球场都能听见:“大宇!挥出去!哪怕打不到,挥完棒就不算输!”我那时候闭着眼瞎抡了一下,居然打了个二垒安打,送回了两个跑垒员追平了比分,虽然最后加时赛我们还是输了,但是赛后老周拉着我去吃烧烤,说:“你看,只要你敢挥棒,就有机会,赢不赢的,哪有那么重要。”
我把这话原封不动还给老周的时候,阿明也开口了:“2021年我儿子得肺炎住院,我正打比赛呢老婆打电话过来,你当场就让我赶紧去医院,那天我们少一个人输了10分,你赛后一句输球的事都没提,还买了水果去医院看孩子,那时候我就知道,打球哪有兄弟重要。” 阿健也跟着笑:“去年你妈做手术,你刚从医院出来就来打比赛,接飞了三个球,我们谁怪过你?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这不就是我们建队的时候说的吗?”
你一言我一语的,老周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他说他活了42岁,赚过钱也亏过钱,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公司开得多大,而是当年拉着我们建了这个队,那天我们喝到凌晨两点,把本来准备庆功的香槟开了,每个人都在那天的比赛用球上签了名,塞到老周包里:“冠军奖杯哪有这个金贵,你带到加拿大去,想我们了就看看。”
成年人的“最后一局”,从来都不是只有输赢
以前我看职业体育的时候,总觉得“最后一局”就该是圆满的:去年世界杯决赛,梅西的最后一场国家队比赛,点球大战赢了捧起大力神杯,全网都在哭,说这是最完美的结局,那时候我也觉得,最后一局就得赢,才不算遗憾,但经历了老周这场最后一局我才明白,那是职业体育的浪漫,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哪有那么多完美的最后一局?
我第一份工作离职的最后一天,本来想和同部门的同事吃个散伙饭,结果领导临时塞了个报表让我做完才能走,我加班到九点,最后一个人背着包走出公司,连再见都没来得及和大家说;我大学毕业的最后一节课,我在下面刷手机,想着晚上散伙饭要和暗恋了四年的女生表白,结果下课的时候老师突然说“这是你们大学生涯的最后一节课了”,我才反应过来,我连老师叫什么都没记住,后来散伙饭我也没敢表白,现在那个女生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奶奶去世的前一天,我去医院看她,她还给我塞了个苹果,说等我周末回来给我做红烧肉,结果我第二天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些“最后一局”都太遗憾了,要是当初做好准备就好了,要是当初再努力一点就好了,但现在我才明白,遗憾本来就是最后一局的常态,你永远不知道哪次见面是最后一次,哪场比赛是最后一场,正是因为这些不完美,那些记忆才更深刻,要是我们那天真拿了冠军,我可能过两年就忘了那场比赛的比分,但是现在我能记一辈子:老周扑球的样子,他肿得像包子的脚,我们喝多了抱在一起哭的样子,这些比任何冠军奖杯都难忘。
上周老周给我发视频,他在加拿大的院子里,身后的书架上摆着我们给他的那个签名垒球,他说他在当地华人社区组了个垒球队,队名也叫“老炮垒”,昨天刚赢了第一场比赛,他还给新队友看我们的比赛视频,说国内有一帮兄弟,明年要过来和他们打友谊赛,我笑着调侃他痛风的腿还能跑吗,他举了举手里的球棒:“跑不动就当指定打击,只要能挥棒,就不算下场。”
挂了视频我翻了翻队群,大家正在约下周的训练,说要把明年的冠军拿了,等老周回来的时候给他看,我以前总觉得“最后一局”是个终点,是一段故事的句号,但现在我才知道,哪有什么真正的最后一局啊?只要你还愿意挥棒,只要你身边还有一起陪你跑垒的人,下一局随时都能开始,那些你以为的遗憾,其实都是下一段故事的开头,你要等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而是那些和你一起经历所有不完美的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