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一个周末,我在凤凰山体育公园外广场蹲老甲A邀请赛的签名,老远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四川全兴9号球衣的老外,手里端着一碗加了糍粑的冰粉,一边吸溜一边用标准的成都话跟旁边的球迷摆龙门阵:“昨天魏群喊我吃火锅,我点了三份毛肚,他还说我吃得多,我这是踢完球补充能量噻。”周围的人笑成一片,有人喊他“马哥”,有人喊他“麦罗”,他都一一应着,还主动把手里的冰粉举到球迷的镜头跟前:“这家冰粉是我每次来球场必吃的,比我老家巴西的糖水还安逸。” 这个人就是马麦罗,很多00后球迷可能对这个名字完全陌生,但对所有经历过甲A黄金时代的四川球迷来说,这四个字就是90年代成体中心黄色狂飙里,最软也最暖的那部分记忆。
从巴西贫民窟到成都玉林巷,他把他乡活成了故乡
1995年的甲A联赛还处于“野蛮生长”的阶段,各队找外援的标准远没有现在苛刻,四川全兴当时预算有限,派去巴西选外援的教练转了半个月,最后在圣保罗的业余联赛里看中了22岁的马麦罗,那时候的马麦罗是真穷,从小在贫民窟长大,踢业余联赛赚的钱连养活自己都费劲,听说来中国踢球管吃管住还有工资拿,想都没想就拎着个塞了两件换洗衣服的帆布包上了飞机,连个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接他的全兴工作人员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来中国旅游的背包客。 刚到成都的马麦罗连筷子都不会用,第一次跟队友去吃串串,夹了个裹满海椒面的毛肚塞嘴里,辣得他猛灌了三瓶橘子汽水,指着火锅用蹩脚的英语喊“fire in my mouth”,把同桌的黎兵、魏群笑得直拍桌子,谁也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马麦罗就成了球队里最能吃辣的人,训练结束之后经常偷偷溜出宿舍,跑到玉林巷口的兔头摊啃兔头,有次主教练余东风查房发现人不在,找了半个多小时在兔头店逮到他,他正啃得满脸油,看见教练来了也不慌,还顺手递了个兔头过去:“余指导,这个香得很,你尝一个,我吃完这一个就回去睡觉。”最后余东风哭笑不得,罚他第二天加跑三圈,他跑完还跟队友炫耀:“三圈换个兔头,值了。” 他的足球天赋也很快在甲A赛场兑现了:1996年全兴对八一,他倒钩破门刷新了甲A史上最快进球纪录;1997年对阵申花,他在禁区前沿连过3名防守球员,一脚抽射直挂死角,那场比赛成体中心4万多球迷集体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吼声震得顶棚都发颤,他说那场球之后他走在路上,随便哪个小卖部的老板看见他,都要硬塞给他一瓶汽水,说“马麦罗你那个球踢得太巴适了”。 那时候他住的是球队给租的玉林小区的老房子,邻居都是普通的成都市民,他早上起来会跟楼下打太极的大爷打招呼,下班回来会帮阿姨拎菜,没过多久就能说一口流利的成都话,连“瓜娃子”“巴适得板”这种本土俚语都用得溜熟,有次记者采访他,问他觉得成都和巴西比怎么样,他想都没想就说:“成都好,成都有串串有兔头,球迷对我也好,这里就是我的家。”
没当过巨星没拿过顶薪,他是四川球迷公认的“自家娃儿”
现在的球迷可能很难想象,马麦罗在全兴效力的8年时间里,最高的月薪也不过6000美元,别说和现在动辄年薪千万欧元的中超外援比,就是和后来甲A末期的大牌外援比,都算是“低收入群体”,那时候不止一支球队挖过他,有家南方球队给他开出了两倍的年薪,还承诺给他配专属的翻译和司机,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说:“全兴的队友是我兄弟,成都的球迷是我的家人,我不走。” 他是真的把四川人当家人,1999年有个10岁的小球迷得了白血病,家长给俱乐部写信,说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见马麦罗一面,马麦罗知道之后第二天就去了医院,不仅带了自己的签名球衣和足球,还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两万块钱现金用报纸包着塞给了家长,他说:“我小时候家里也穷,要是没有踢球的机会,我可能还在贫民窟偷东西,这点钱不多,能帮一点是一点,等他好了,我亲自带他去球场踢球。”后来那个小孩康复之后,真的跟着马麦罗学了好几年足球,现在还在马麦罗的青训营当助理教练,每次提起这事都红眼睛:“马哥是真的把我们当自己人。” 2003年四川全兴解散,马麦罗哭着踢完了最后一场比赛,他对着看台上的球迷鞠了三个躬,说“我永远不会忘记成都”,之后回巴西呆了两年,但是怎么都不习惯,他跟朋友说“巴西的串串不香,也没有人跟我喊雄起”,2005年干脆又回了成都,娶了个成都老婆,生了两个混血娃娃,现在两个孩子一口成都话比他说得还溜,出门跟小朋友玩,别人问他们是哪国人,小孩都拍着胸脯说“我是成都人”。 现在的马麦罗在双流开了个足球青训营,收的都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一个学期的学费才1200块钱,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他直接免学费,还包训练服和中午的午饭,我上个月去青训营找他,他正蹲在场边给小孩系鞋带,晒得黢黑,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滴,跟20多年前那个刚到成都的巴西穷小子一模一样,我问他现在很多青训营都赚大钱,你收费这么低图啥?他擦了擦汗说:“我当年就是穷人家的孩子,知道普通人想踢球有多难,我不指望这些小孩都当职业球员,能让他们开开心心踢几年球,我就满足了。”
甲A的风早就散了,我们想念的从来不止一个马麦罗
我之前跟很多球迷聊天,大家都在说,现在的中超有钱了,请来的外援都是世界级的,球技比马麦罗好得多,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想,少的那点东西,人味儿”。 现在的大牌外援,拿几千万的年薪,踢完球就坐专属大巴走了,连球迷的面都见不到,合同到期直接飞回本国,连一句再见都未必会说,他们只是来中国赚钱的“打工仔”,从来没有把这里当家,也从来没有和这个城市的普通人产生过任何情感连接,但马麦罗不一样,他会跟球迷一起挤公交回玉林,会在路边摊跟球迷喝啤酒聊比赛,会记得经常给他塞兔头的阿姨的名字,会在成都疫情的时候主动当志愿者给小区送菜,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球星,他就是住在你家楼下的邻居大哥,是会跟你摆龙门阵的“马哥”。 我始终觉得,足球从来不是冷冰冰的生意,它是属于普通人的运动,是藏在烟火气里的共同记忆,我们现在去凤凰山看成都蓉城的比赛,几万人一起唱《成都》,氛围看起来比当年的成体中心还好,但是你问现在的年轻球迷,能不能说得出几个外援的生活细节?大概率是不能的,大家记住的只有他们的进球数和身价,没有一起吃兔头的回忆,没有挤公交的故事,没有那种“他是我们自己人”的亲切感。 上个月老甲A邀请赛结束之后,我跟马麦罗一起在球场旁边的火锅店吃饭,他喝了两口冰啤酒,跟我说他以后打算埋在成都,“这里才是我的家,巴西只是我的老家”,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突然有点想哭,我们这代人怀念马麦罗,哪里是怀念他的球技啊,我们怀念的是那个足球还没有被资本裹挟的年代,那时候的足球很简单,球员踢得开心,球迷看得开心,大家因为同一份热爱聚在一起,没有假球,没有赌球,没有乱七八糟的新闻,只有成体中心漫天的“雄起”声,和散场之后路边摊飘来的火锅香。 马麦罗从来不是什么世界级球星,甚至算不上甲A时代最好的外援,但是他是唯一一个把根扎在中国的甲A外援,是整整一代四川球迷心里永远的“自家娃儿”,他的故事告诉我们,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天价转会费和冠军奖杯,而是真诚,是你把球迷当家人,球迷就会把你当一辈子的亲人。 现在每次去凤凰山看球,我都能看到有球迷举着马麦罗的画像,上面写着“马麦罗,雄起”,就像20多年前的成体中心一样,你看,甲A的风虽然散了,但是那些真诚的人,永远都会被大家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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