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东京奥运会女排决赛的那个傍晚，我守在电脑前看完了整场比赛，当最后一个扣球落地、美国女排3:0横扫巴西拿下队史首枚奥运女排金牌时，场上的姑娘们抱成一团哭到直不起身，唯独主教练基拉里站在场边，先走到巴西女排主教练吉马良斯身边给了他一个长长的拥抱，又拍了拍哭得肩膀发抖的巴西主攻加比的肩膀，才转身走向自己的队员，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头发已经泛白的60岁老头，和我印象里那些赢了球就蹦高、输了球就骂人的“金牌教头”,好像从根子里就不一样。
从“排球战神”到菜鸟教练，他的前半生全是“hard模式”
要聊基拉里的执教风格，就绕不开他当运动员时的“封神履历”——他是世界排球史上唯一一个同时拿过室内男排奥运金牌、沙滩排球奥运金牌的运动员，前无古人，到现在也没后来者。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24岁的基拉里是美国男排的主力二传，赛前三个月他在训练中半月板撕裂，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必须手术休息半年，不然后半辈子都别想碰排球，那时候离奥运开赛只剩90天，基拉里直接拒绝了手术，每天泡在训练馆里8个小时，不能跑跳就练垫球、练战术意识，别人训练结束都走了，他就扶着平衡杆练单腿站立，练到大腿肌肉抖得止不住才停下来。 我后来看他的自传里写过那个细节：奥运决赛打苏联队前，他的膝盖肿得像个小馒头，队医给他打了两针封闭才上场，整场比赛他后排救了21个球，好几次救球摔在地上都半天爬不起来，最后美国男排3:0赢了苏联拿金牌，赛后他脱袜子的时候，护膝和伤口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掉一块，他疼得满头汗，手里攥着金牌还在笑。 之后1988年汉城奥运会他又拿了室内男排金牌，退役转沙滩排球之后，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沙滩排球第一次成为正式项目，他又拿了金牌，三枚奥运金牌在手，基拉里成了美国排坛公认的“排球战神”。 2012年他接下美国女排主教练的位置时，没人觉得他会遇到坎：那支美国女排有世界顶级的主攻希尔、拉尔森，副攻阿金拉德沃，身体素质拉满，跳得高力量大，是公认的夺冠热门，可那时候的美国女排有个“千年老二”的魔咒：2008年北京奥运会输中国拿银牌，2012年伦敦奥运会输巴西拿银牌，每次到决赛就掉链子，基拉里刚上任的时候，美国媒体嘲讽他“拿了三枚运动员金牌，说不定要在教练位置上拿一堆银牌”。
里约的眼泪，让他读懂了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基拉里的执教“至暗时刻”来得很快，2016年里约奥运会，美国女排是头号夺冠热门，结果半决赛爆冷输给塞尔维亚，连决赛都没进去，赛后发布会上，有记者直接把话筒怼到他脸上问：“你带队拿了世锦赛冠军，却连奥运决赛都进不去，你会主动辞职吗？” 基拉里当时没回答，他带着全队留在里约待了3天，没有开批评会，没有让队员写检讨，每天就做一件事：找队员一对一聊天，主力副攻阿金拉德沃哭着跟他说，最后一个快攻自己没打上力，不然说不定还有机会赢，基拉里给她递了纸巾，说：“输球是我战术布置的问题，你打得没有任何问题，不需要给任何人道歉。” 第三天他自己一个人溜去了里约海边的公共沙滩排球场，跟当地的业余爱好者打了一下午球，没人认出来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是美国女排的主教练，他和一群十几岁的小孩组队，输了就做俯卧撑，赢了就跟大家一起碰可乐，我之前看他在播客里聊过这段经历，他说当时队里有个16岁的巴西小孩跟他说：“我打排球就是为了开心啊，输了就下次再赢嘛，有什么好哭的？”那句话直接点醒了他。 “我之前太想赢了，把队员当成了拿金牌的工具，每天训练就是练力量、练战术，我忘了她们首先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其次才是排球运动员。”基拉里回国之后直接改了训练体系：以前每天早上先练2小时力量，现在改成先玩15分钟沙滩排球小游戏，输的队要给赢的队买一周的咖啡；以前训练出错就要罚跑，现在出错了大家一起做个鬼脸就过了；他还专门拿了个小本子，记每个队员的饮食习惯：希尔喜欢吃不加糖的燕麦粥，拉尔森训练前要喝一杯热可可，德鲁斯对芒果过敏，每次去客场打比赛，他都会提前跟后勤确认，队员的餐食有没有按要求准备。 2019年女排世界杯美国队来中国打比赛，赛前主力主攻希尔感冒发烧，队医给开了头孢，基拉里看到直接拦下来了，他记得希尔对头孢类抗生素过敏，自己半夜跑了三条街去药店给她买了替代的感冒药，第二天希尔烧退了上场，拿了全场最高的22分，赛后采访的时候希尔说：“你永远可以相信基拉里，他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拒绝“唯天赋论”，他的执教逻辑里“人”永远排在第一位
很多人说美国女排赢球全靠身体素质好，都是天赋怪，基拉里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摇头：“如果只靠天赋就能赢球，那我们不用训练，直接上场打就行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华裔自由人奥兰特斯·王，这个身高只有1米68的姑娘，当初进国家队的时候被所有媒体质疑：“自由人虽然不用扣球，但1米68的身高连网高都到不了，对面打个吊球都接不到。”只有基拉里力排众议把她留在了队里，他说：“我在她16岁打高中联赛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那场比赛她救了32个地板球，脚步比很多1米8的自由人快两倍，自由人要的是反应速度和救球意识，不是身高。” 东京奥运会上，奥兰特斯·王一传到位率超过70%，整场比赛救了18个险球，最后拿了奥运会最佳自由人，那些当初质疑她的媒体，又反过来吹基拉里“慧眼识珠”，基拉里后来在青少年排球培训课上说过一句话：“很多教练选队员第一眼看身高，第二眼看弹跳，我第一眼先看这个孩子眼睛里有没有光，有没有真的喜欢排球，天赋决定上限，但热爱才是能支撑你走下去的东西。” 这点我自己深有体会，我朋友家的小孩去年小学毕业，身高1米75，被体校选去打排球，练了半年就腰间盘突出，再也不能打高强度比赛了，朋友跟我说，教练每天逼着孩子扣200个球，扣不达标就不让吃饭，小孩本来特别喜欢排球，练了三个月之后说什么都不想去了，一提排球就哭，你看，太多教练把成绩放在第一位，把队员当成拿奖的工具，最后毁掉的是孩子对这项运动的热爱。 基拉里和郎平的交情也一直是排坛的一段佳话，2021年世联赛美国队赢了全主力出战的中国女排，赛后采访基拉里却说：“中国女排的板凳深度比我们厚太多，她们只是在磨合阵容，郎平是我这辈子最尊重的教练，她给世界女排留下的东西，比十块金牌都有价值。”东京奥运会中国女排没能小组出线，基拉里夺冠之后特意提了郎平：“每个教练都会遇到困难，你不能因为一次比赛的输赢就否定一个人的所有贡献，体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常胜将军。”
别把金牌当唯一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是“育人”
2022年世锦赛，美国女排没能进四强，不少人喊着让基拉里下课，结果美国排协第一个站出来力挺他：“我们看的不是一次两次比赛的成绩，是基拉里给美国排球带来的长期改变，他上任之后，美国打排球的青少年数量涨了37%，这比一块世锦赛金牌有价值多了。” 我特别认同美国排协的这句话，现在我们的体育环境太急功近利了，不管是专业队还是业余培训，都把拿奖、拿金牌当成唯一目标，只要赢了就什么都好，输了就一无是处，我们经常说“女排精神”，可很多人忘了，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必须赢”，而是明知道会输，也会拼尽全力，是哪怕站在领奖台下面，也依然热爱这项运动。 基拉里现在已经63岁了，还每天跟着队员一起热身，去年世联赛有个球飞到了场边，他直接垫步飞扑把球救了回去，动作比场上的年轻队员还灵活，全场观众都给他鼓掌，他现在每年都会抽两个月时间免费给美国的高中排球教练开培训课，不收一分钱，课上讲的最多的不是战术，是“怎么让孩子爱上排球”。 我之前看过他的一个采访，记者问他如果不当国家队教练了想做什么，他说：“我会回加州的老家，当一个高中排球教练，每天带着孩子们在沙滩上打球，不用想积分，不用想排名，赢了就一起去吃冰淇淋，输了就明天再打，就打最简单、最开心的排球。” 其实基拉里的执教逻辑从来都不复杂，他只是比绝大多数教练都更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育人，是让每个参与运动的人，都能在这项运动里找到快乐，获得面对挫折的勇气，哪怕以后离开赛场，也能带着从运动里学到的坚韧、乐观，好好生活。 我们总说“名师出高徒”，可什么才是真正的名师？是能拿很多金牌的教练吗？我觉得不是，真正的名师，是能让队员在离开他、离开赛场之后，依然感谢当初那段训练的时光，依然热爱这项运动的人，基拉里就是这样的教练，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躺赢”两个字，也从来没有“唯金牌论”四个字，他赢了该赢的比赛，也尊重每一个对手，更爱护每一个队员，这样的人，不管是当运动员还是当教练,都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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