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成都大运会女排决赛的看台上,有观众拍到了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藏蓝色素色T恤的老人,每当中国队打出好球,她会攥着拳头跟着年轻人一起跳,看见队员传丢了球,也会皱着眉小声念叨“这个球节奏没对上”,很多年轻观众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普通球迷没两样的老人,是刻在中国体育两个里程碑上的名字:孙晋芳。
作为中国女排黄金一代的队长、主力二传,她是郎平口中“传的球最合手”的赛场大脑;作为原国家体育总局网管中心主任,她一手推开了中国网球职业化的大门,带出了李娜、郑洁等一批大满贯选手,我做体育记者的那十年,曾经三次在不同场合见过孙晋芳,她身上从来没有“体育名人”的架子,说话带着苏州姑娘特有的软和,但聊到正事的时候,眼神里的笃定和当年在赛场上一模一样。
赛场上的“隐形核心”:她传的球,是郎平最稳的底气
现在很多人聊起80年代的中国女排,第一个想起的都是“铁榔头”郎平的扣杀,但当年女排内部有句话:“没有孙晋芳的传球,郎平的力气再大也找不到落点。”
孙晋芳原本是学舞蹈出身,12岁那年被苏州体校的排球教练看中,理由是“手长、反应快,眼睛里有劲儿,是天生的二传料子”,一开始她死活不愿意去排球队,觉得每天摸爬滚打太苦,直到教练跟她说了一句话:“二传是排球队的心脏,你一个人打得好不算厉害,能让整支队伍都发光才叫厉害。”这句话,影响了她整整一辈子。
1976年孙晋芳入选国家队的时候,腰上已经有旧伤,每天训练结束她都要扶着墙慢慢挪回宿舍,睡觉只能侧躺着,翻身都要咬着牙,但只要一上场,她永远是最冷静的那个:队友状态好的时候,她会把球稳稳送到最舒服的位置;队友被拦网打得心态崩了,她会在跑位的时候悄悄碰一下队友的手,说“没关系,下一个给你补回来”。
我印象最深的是1981年女排世界杯决赛的那个细节:当时中国队对阵东道主日本队,前两局轻松拿下,却被对方连扳两局,第五局甚至一度14:15落后,再丢一分就会和冠军失之交臂,当时孙晋芳的腰伤已经发作,每次弯腰传球都疼得冒冷汗,郎平后来在采访里说:“我当时都看见她腿在抖,我想着她肯定会把球传给我,毕竟我是主攻。”但孙晋芳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选择:她晃过了日本队的拦网队员,把球快速传给了副攻周晓兰,后者一锤定音扳平比分,接下来两个球,她算准了日本队的防守重心已经移到了副攻位置,连续两个高质量到位球传到郎平手里,“铁榔头”两次扣杀得分,中国队终于拿到了历史上第一个世界冠军。
领奖的时候,孙晋芳疼得腰都直不起来,是郎平扶着她走上领奖台的,组委会把最佳运动员、最佳二传两个奖杯都颁给了她,她下台之后悄悄把最佳运动员的奖杯塞给了郎平,说“是你扣得好,我只是传了几个球而已”。
我一直觉得,体育赛事里最有魅力的角色永远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得分手,是那个能扛住压力、给所有人托底的人,孙晋芳的“最强大脑”从来不是体现在传球技术有多好,而是她站在场上的时候,心里装着每一个队友的习惯:郎平跳得高,要传得高一点;周晓兰反应快,要传得快一点;陈亚琼力气小,要传得离网近一点,就像她自己说的:“二传的责任不是自己出彩,是让每个队友都能出彩。”这种甘当配角的格局,直到现在都是很多运动员学不来的品质。
卸甲后的“改革先锋”:她冒的险,让中国网球少走了十年弯路
我第一次见到孙晋芳是2012年的中国网球公开赛现场,当时她已经从网管中心主任的位置上卸任,来给青少年网球赛事站台,那天北京的气温有35度,她穿着简单的运动服,看见我们这些年轻记者站在太阳底下,主动从包里掏出矿泉水递过来,笑着说“天热,别中暑,想问什么慢慢问”,聊起当年她搞网球改革的事,她哈哈一笑说“当时好多人骂我,说我毁了举国体制,我不怕,只要能让运动员出成绩,骂几句算什么”。
2002年孙晋芳刚上任网管中心主任的时候,中国网球的现状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当时国内排名最高的女选手李娜,世界排名只有133位,运动员出国参赛要层层审批,拿到的奖金90%要上交,很多有天赋的球员打不了几年就选择退役,找个学校当体育老师谋生,孙晋芳去国家队调研的第一天,就看见李娜在收拾行李,说“打了这么多年球,连给父母买套房子的钱都攒不够,不想打了,回武汉读书去”。
孙晋芳没有拦她,转头就飞到了武汉,专门跑到李娜家楼下的热干面摊子等她,两个人坐着小板凳边吃边聊,李娜后来在自传里写过这件事:“我本来以为她是来给我做思想工作的,结果她第一句话是‘我知道国家队的制度捆住你了,你说你想要什么条件,我们改’。”那天两个人聊了两个小时,孙晋芳答应李娜,允许她自己选教练、自己安排参赛计划,奖金也可以留一大部分给自己。
回去之后,孙晋芳就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始推行改革试点,2009年正式推出了后来影响整个中国网球的“单飞政策”:允许成绩达标、具备职业化能力的运动员脱离国家队体系自主发展,自留65%的赛事奖金,只需要在奥运会、亚运会等国际大赛的时候回国参赛就行,当时反对的声音特别大,有人说她“搞资本主义那一套”,“把国家培养的运动员变成私人牟利的工具”,孙晋芳在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什么叫国家培养的?运动员自己没付出吗?天天让他们饿着肚子谈为国争光,现实吗?只要能让他们打出成绩,这个责任我担。”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2004年雅典奥运会,李婷和孙甜甜拿到了中国网球历史上第一块奥运金牌;2011年李娜拿到法网女单冠军,领奖台上第一个感谢的人就是孙晋芳,她说“没有孙主任,我早就不打球了”,直到现在,中国网球的职业化发展仍然在享受孙晋芳当年改革的红利。
我到现在都觉得,孙晋芳当年的改革,不止是救了中国网球,更是给整个中国体育的职业化探了路,我们之前总把“举国体制”当成金科玉律,却忽略了运动员首先是个“人”,他们有自己的需求、自己的规划,你给他们足够的尊重和空间,他们自然会给你惊喜,孙晋芳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她没有被固有观念捆住手脚,她永远站在“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这种魄力,放在今天都值得很多体育管理者学习。
年过七旬的“普通球迷”:她理解的体育,从来都不止是奖牌
2024年春天,我在苏州的一个社区业余排球赛上又一次见到了孙晋芳,这次她不是来当嘉宾的,是陪自己12岁的小孙女来打比赛的,小孙女和当年的她一样,也是队里的二传。
那天有个小男孩扣球的时候崴了脚,坐在场边哭,孙晋芳马上从包里掏出云南白药,蹲下来给小孩揉脚,一边揉一边跟旁边的家长说:“小孩子打球别光想着赢,动作标准比什么都强,别为了一个球落了一辈子的伤,不值当。”社区的负责人认出了她,想请她上台给参赛的选手讲两句话,她摆了摆手笑着说:“我今天就是个普通奶奶,来看孩子打球的,主角是场上的小朋友,我就不抢风头了。”
熟悉孙晋芳的人都知道,她退休之后的日子过得特别简单:每天早上陪老伴去公园打太极,周末就去家附近的社区排球俱乐部给小孩子当义务教练,教二传技巧,分文不取,她还喜欢刷短视频,专门看那种普通人打球的内容,去年有个山东的乡村排球博主,专门办给村里人看的业余排球赛,收到了孙晋芳的私信,说“你们办的这个比赛比职业赛还好看,有烟火气,好好办,让更多普通人爱上打球”,还给那个排球赛捐了20个新排球,那个博主激动得连发了三条视频,说自己“被偶像翻牌了”。
之前有记者问孙晋芳,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她没有说1981年的世界冠军,也没有说李娜的大满贯奖杯,她说:“我最骄傲的是,我这一辈子不管在什么位置,都当了个合格的二传:当运动员的时候,给队友传好球;当主任的时候,给年轻运动员传机会;现在老了,给孩子们传点经验,就够了。”
我听过太多体育名人把“拿金牌”当成体育的终极意义,但孙晋芳不一样,她活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体育,到现在都觉得最好的体育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奖牌:是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是球场上跑得满头汗的孩子,是普通人在运动里得到的快乐和健康,这种返璞归真的认知,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内核。
我们现在总在说“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奖牌堆出来的,是靠孙晋芳这样的人,一代一代把对体育的热爱传下去,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孙晋芳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站在聚光灯的C位,但她永远是那个最好的二传手,以前托举起了中国女排的黄金时代,后来托举起了中国网球的职业化之路,现在又托举起了普通孩子的运动梦想,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脊梁,值得我们永远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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