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崇礼云顶滑雪场的雪具大厅蹲在地上系固定器时,抬头撞见了穿米白色滑雪服的裕木奈江,她头上戴了个起球的灰色针织帽,手里拎的单板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手绘小花:黄色的是崇礼的金莲花,白色的是阿勒泰的雪莲花,还有几簇淡紫色的铃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老家北海道的市花,要不是同行的滑雪爱好者朋友提醒,我根本不敢把这个抱着热奶茶蹲在台阶上和小朋友玩雪的女生,和两届冬奥会日本国家队单板选手的身份联系起来。
那天下午我们碰巧搭同一趟缆车,后来又经共同认识的翻译朋友牵线,一起在雪场旁边的小馆子吃了铁锅炖,裕木奈江的中文不太流利,却能准确说出“粉条多煮会”“玉米饼要脆的”,啃着饼子跟我们聊她离开职业赛场之后的生活,我突然发现:我们过去对“体育成功”的定义,实在太窄了。
被“失败”定义的前半生:拿不到奖牌的运动员,就不配说热爱吗?
裕木奈江是1998年生人,3岁就被喜欢滑雪的父母带上了雪场,17岁入选日本单板滑雪国家队,主攻U型场地技巧项目,在外人看来她是天赋型选手:19岁拿到世界杯分站赛季军,20岁站在了平昌冬奥会的赛场上,那是她人生第一次被全国观众记住,却是以“最差选手”的身份。
平昌冬奥的U型场地预赛,她第一跳就重重摔在了雪道上,第二跳动作也出现严重失误,最终排在所有选手的第20名,倒数第二,比赛结束后日本的体育媒体铺天盖地骂她是“观光选手”“占着国家队的名额去韩国旅游”,甚至有人扒出她比赛间隙在选手村拍的樱花照片,骂她“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训练上”。
她那天跟我们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笑:“我那时候真的很伤心,训练了15年,所有人都告诉我,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说自己爱滑雪,可我摔在雪道上的时候,风拍在脸上的感觉,落地时雪粒钻进衣领的凉意在,我起跳那一刻的兴奋也在,难道就因为我没拿到分数,这些感受就都不算数了吗?”
后来的4年她拼了命训练,终于拿到了北京冬奥会的参赛资格,可最终成绩还是停留在第17名,连决赛都没进,比完赛接受采访的时候她对着镜头哭了,不是因为没比好,是因为她终于决定离开职业赛场,“我不想再为了别人的打分滑了,我想为自己滑一次”。
我其实特别能懂她的感受,我身边有个从小练艺术体操的妹妹,16岁之前的人生完全被分数和排名填满:吃每一口饭都要称重量,压腿压到哭也要被教练按到标准角度,一次省内比赛发挥失常,她妈整整半个月没跟她说话,说“我花了几十万供你练,你就给我拿个第四名回来”,后来她因为腰伤不得不退役,整整3年没碰过体操垫,说“一想到体操就觉得恶心”,我们的体育教育好像一直是这样:不管是职业运动员还是普通爱好者,只要你参与运动,就必须有个“成绩”作为标尺,跑得快不快、跳得高不高、能不能拿奖,成了判断你“会不会运动”的唯一标准,可没人问过你,跑的时候你开心吗?跳的时候你享受吗?
滑出奥运赛道之后:野雪里藏着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离开国家队之后的裕木奈江,彻底“放飞”了,她再也不用每天早上6点起来出操,不用按照营养师的食谱吃饭,不用为了练一个动作摔几十上百次就为了多拿0.5的难度分,她扛着雪板去了北海道的后山滑野雪,去了加拿大的惠斯勒滑粉雪,去年一整年有半年时间都待在中国,从崇礼滑到阿勒泰,还跟着当地的牧民学了古老的毛皮滑雪板。
她的视频账号里没有什么高难度动作炫技,最多的反而是各种“翻车”片段:滑野雪掉进齐腰深的雪坑里,爬了十分钟才爬出来,头发上眉毛上全是雪,对着镜头笑得直咳嗽;在阿勒泰的野雪道上被突然窜出来的小松鼠吓了一跳,摔进雪堆里滚了两圈,起来第一件事是掏手机拍松鼠;甚至还有她跟着牧民学滑毛皮滑雪板,摔了无数次,最后能稳稳滑出10米的时候,她在雪地里蹦得像个孩子,她在那条视频的配文里写:“这比我当年拿到世界杯季军的时候开心100倍,因为没有人给我打分,没有人说我摔了就是输了,我滑得慢也没关系,摔了也没关系,只要我站在雪板上的时候是开心的,我就赢了。”
我去年刷到她那条掉进雪坑的视频的时候,刚好陪我那个练艺术体操的妹妹去什刹海滑野冰,她退役之后3年没碰过任何跟体操相关的运动,那天在冰场上看见有人做前手翻,犹豫了半天也试了一次,翻完之后她站在冰场上愣了好久,突然就哭了,她说以前练前手翻的时候,教练会揪着她的动作错处骂半个小时,说她腿不直脚绷得不够,可刚才她翻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她只觉得特别爽,“原来不用被打分的运动,这么好玩”。
其实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体育诞生之初,本来就是人类在劳作之余的游戏,是我们和自己的身体相处、和自然相处的方式,古代奥林匹克的参赛者没有奖金,也没有什么举国体制的压力,大家跑赢了、摔跤赢了,得到的奖励就是一顶橄榄枝编的帽子,所有人为你欢呼,不是因为你给城邦挣了多少面子,是因为你展示了人类身体最有活力的样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把体育变成了一场只有少数人能赢的竞赛,小孩学个篮球家长就要问能不能打职业,普通人跑个步就要被问能不能跑全马拿名次,甚至小区楼下的阿姨跳广场舞,都要比个高下排个名次,可如果运动只有赢了才算有意义,那99%的人的运动体验,不都成了“失败”的吗?
我们需要更多裕木奈江,拆掉“唯成绩论”的墙
现在的裕木奈江,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在世界各地滑雪,另一半的时间在日本北海道的小学里当志愿者,教当地的小朋友滑雪,她教小朋友的时候从来不说“你要滑得比别人快”“你要跳得比别人高”,她只会跟小朋友说“你试试这个动作好不好玩”“你感受下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有小朋友问她“奈江姐姐你拿过奥运会奖牌吗”,她就笑着摇摇头说“没有哦,可是姐姐滑了20年雪,每一次站在雪板上都特别开心,这比拿奖牌还要厉害对不对?”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骂她,说她“没有运动员的拼搏精神”“输了就逃,是职业体育的逃兵”,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说法,什么叫拼搏精神?难道只有咬着牙拿金牌才算拼搏吗?裕木奈江在职业赛场上拼了10年,她为了自己的目标努力过、争取过,发现这条赛道的评价体系不适合自己,转身去寻找更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普通人,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拼搏吗?
我之前接触过一个青少年滑雪训练营的教练,他说以前家长送孩子来训练,第一句话都是“教练我们家孩子能不能走职业?多久能拿奖?”这两年越来越多的家长问的是“教练我们家孩子胆子小,能不能通过滑雪变得开朗点?”“教练你多带他玩玩,他开心最重要”,其实这就是观念的进步:我们终于慢慢意识到,体育不只有职业竞技这一条路,拿不拿奖牌、赢不赢别人,从来都不是体育的终极目的。
去年冬天在崇礼和裕木奈江分开之前,我们一起滑了一趟中级道,她滑得很慢,遇到好看的雾凇就停下来拍照,碰到摔在地上的小朋友就蹲下来教人家怎么摔不疼,还给小朋友塞暖宝宝,我滑到她旁边的时候问她,你现在还会看职业滑雪比赛吗?她点点头说会啊,看到那些选手跳出高难度动作我也会为他们开心,可是我自己再也不想回去了,“奥运赛道只有几百米长,可外面的雪山有几千几万座,我滑一辈子都滑不完”。
那天滑到山底的时候,她站在雪道边对着远处的山张开双臂,风把她的雪服吹得鼓鼓的,阳光落在她画满小花的雪板上,特别好看,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金牌拿得越多越好,而是有一天,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你不用跑得比别人快,不用跳得比别人高,不用跟任何人比,只要你在运动的时候感受到了风、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力量、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开心,你就是体育的赢家。
裕木奈江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她站上过冬奥会的赛场,而是她用自己的选择告诉所有人:体育没有那么多门槛,也没有那么多标准答案,你爱上运动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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