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记得2019年上海大师赛球员通道里的那半袋橘子味小熊软糖,那时候我是赛事志愿者,刚蹲下来帮尼尔·罗伯逊捡完掉在地上的蜡笔画和软糖袋,抬头就看见这个1米85的澳洲男人红着眼圈冲我笑,指尖还沾着刚才打决胜局蹭到的巧克粉:“是我女儿要的冠军奖励,看来今天得给她换个玩偶了。”那天他半决赛对阵特鲁姆普,决胜局最后一颗黑球晃袋而出,差一分就能进决赛。
很多人对尼尔·罗伯逊的印象还停留在“墨尔本机器”的标签上:左手出杆准度逆天,远台进攻稳得像精密仪器,23个排名赛冠军、大满贯得主,是斯诺克领域有史以来最成功的非英伦三岛选手,但如果你真的走近过他就会知道,那些所谓的“天才光环”背后,藏着的是一个普通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滚烫人生。
15岁之前连正规球台都摸不起的澳洲野小子
斯诺克从来不是澳洲的主流运动,尼尔·罗伯逊的童年,连“半职业选手”的路都找不到,他爸爸是跑城际线的卡车司机,妈妈是超市收银员,全家一周的生活费加起来都不够他去正规台球厅打3小时球,12岁那年他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斯诺克世锦赛,盯着亨德利的出杆动作看了整整一下午,转头就跟爸爸说“我以后要当世界冠军”,他爸没当回事,花20澳元给他在二手市场淘了个缩小版的儿童球台,放在车库里,那是他人生第一张“训练台”。
15岁之前,他一周只能去一次正规球房,是老板看他有天赋特批的“免费时段”:早上6点到8点,没人打球的时候随便用,他每天凌晨5点半就蹲在球房门口等开门,两个小时的训练时间连水都舍不得喝一口,就怕浪费时间,16岁那年他揣着攒了3年的500英镑,一个人飞到英国闯职业赛,下飞机的时候兜里只剩200英镑,租了个地下室当住处,冬天漏风漏雨,他舍不得开暖气,把唯一的厚被子裹在球杆上,自己裹着两件旧外套睡觉,就怕球杆受潮变弯影响准度。
我之前看他的专访,他说最惨的那一年打了12站资格赛,全输了,连房租都交不起,每天靠超市临期的面包和土豆过日子,站在地铁站里想过要不直接买机票回家算了,但手摸口袋里的球杆盒,又咬咬牙留了下来。“我来英国的时候跟我爸说拿不到冠军不回去,总不能灰头土脸地回家让他笑话。”
很多人说尼尔·罗伯逊是天才,天生就是吃斯诺克这碗饭的,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斯诺克这个项目太残酷了,底层职业选手一年奖金连房租都赚不到,能熬出来的人,从来不是靠天赋,是靠熬到骨子里的热爱,你我都一样,没有谁天生就站在领奖台上,那些你看见的光,都是别人熬了无数个没人看见的黑夜才换回来的。
拿了大满贯,他最在意的奖杯是女儿画的“最佳爸爸”奖状
尼尔·罗伯逊真正打出名堂是2010年,那一年他拿了世锦赛冠军,成为第一个拿到斯诺克大满贯的澳洲选手,回国的时候澳洲总理都亲自接机,媒体铺天盖地叫他“国家英雄”,但他在采访里说“我最开心的是,我终于有钱给我女朋友买个像样的戒指,给我未来的孩子买个大房子了”。
他真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眼里只有冠军”的运动员,2017年他的女儿米莉出生,那段时间他刚好陷入职业生涯低谷,加上之前长期高压训练落下的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他连球杆都握不住,每天在家对着墙发呆,是米莉攥着他的手指叫的第一声“Daddy”,把他从情绪的泥沼里拉了出来,从那之后他的球杆盒里永远放着两样东西:一张米莉的照片,半袋橘子味的小熊软糖。
我2019年碰到他那次,他输了球在通道蹲了两分钟,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张掉在地上的蜡笔画小心翼翼塞进了西服内侧的口袋——那是米莉画的,穿蓝色马甲的高个子男人举着金色的奖杯,旁边站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歪歪扭扭写着“Daddy Win”,他跟我说,来中国之前米莉跟他约定好了,要是拿了冠军,就带一大袋小熊软糖回家,要是输了也没关系,米莉会给他留半块巧克力。
2020年他第二次打进世锦赛决赛,决胜局清台夺冠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举奖杯庆祝,是翻过看台冲到家属区,把金牌摘下来挂在米莉脖子上,抱着女儿哭了足足三分钟,赛后记者问他夺冠感言,他拿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指了指女儿:“这个冠军是她的,我打球就是为了给她做个榜样,告诉她只要坚持,你想要的东西总会拿到的。”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把“拿冠军”当成人生的唯一目标,赢了就意气风发,输了就自我否定,但是尼尔·罗伯逊给了我另一种答案:我们努力打拼,从来不是为了成为别人眼里的“冠军”,是为了守护好自己爱的人,是为了给他们更好的生活,那些所谓的荣誉和奖杯,在家人的笑脸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当“墨尔本机器”开始生锈,他说输球的人生才是真实的人生
最近两年很多球迷说尼尔·罗伯逊“不行了”:排名赛一轮游成了常态,甚至2024年世锦赛连资格赛都没打过去,很多人骂他“天天陪家人不练球,浪费天赋”,我却觉得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今年世锦赛资格赛他输给00后小将斯坦·穆迪,打完之后他主动走过去拥抱了对手,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你以后肯定能拿世界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他笑着说:“我20岁的时候赢了亨德利,那时候也有人说亨德利老了不行了,现在轮到我当那个‘老家伙’了,挺好的,说明斯诺克有未来。”
前阵子我在球迷群里看到一个在谢菲尔德留学的姑娘发的动态,说她在当地的小公园里碰到了罗伯逊,他正带着米莉喂鸽子,穿了件很旧的卫衣,头发也没做造型,完全没有明星架子,姑娘问他会不会因为最近输球焦虑,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啃了一口冰淇淋说:“我16岁的时候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现在我有老婆有孩子,有喜欢的事业,输几场球算什么啊?我又不是要当一辈子的冠军,我是要当一辈子的爸爸,一辈子的斯诺克爱好者。”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我们总对“成功”有太狭隘的定义:运动员必须拿冠军,上班族必须升职加薪,学生必须考第一,好像只要没做到就是失败,但人生哪有永远的上坡路啊?你年轻的时候能跑能跳,中年的时候体力下降本来就是正常的事,接受自己的普通,接受自己会输,接受自己不是最好的,还能开开心心地继续往前走,才是最厉害的事。
去年我被公司裁员,在家躺了整整一周,翻东西的时候翻到了2019年罗伯逊给我签的名,他当时在我的志愿者证件上写了一句“Everything will be okay”,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客套话,后来才知道,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正经历着抑郁症的复发,每次训练之前都要吃半片镇定剂才能握稳球杆,那天我盯着那张签名看了好久,突然就释然了:他那么厉害的人都有输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我丢个工作算什么啊?
他不是完美的冠军,却是我们普通人最想活成的样子
我身边很多斯诺克球迷,喜欢奥沙利文的天赋异禀,喜欢丁俊晖的坚韧隐忍,但我最喜欢的始终是尼尔·罗伯逊,因为他太像我们每个在外面打拼的普通人了:出身普通,没有靠山,年轻的时候为了生存拼尽全力,赚到钱之后没有飘,踏踏实实过日子,到了中年接受自己的力不从心,还能保持对生活的热爱。
他从来不是完美的人:年轻的时候沉迷打魔兽世界,曾经连续三天三夜泡在网吧差点错过资格赛;刚出名的时候赚了钱乱买奢侈品,买了一堆限量版球鞋放在家里落灰;输了球也会摔球杆,也会在发布会上怼记者说“你行你上”,但就是这些不完美的细节,让他整个人特别鲜活。
现在罗伯逊已经42岁了,按照斯诺克运动员的职业寿命算,他可能再也拿不到世锦赛冠军了,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多地输给年轻小将,甚至再过几年就会宣布退役,但是没关系,他已经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珍贵的瞬间:那个16岁揣着500英镑闯英国的少年,那个夺冠之后抱着女儿哭的父亲,那个输了球还会给对手鼓掌的老将。
我始终觉得,好的偶像从来不是要站在神坛上让你仰望的,是要让你看到“哦,原来普通人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过上想要的生活”,是要让你在难走的时候,想起他就有继续往前走的勇气,尼尔·罗伯逊就是这样的人,他用自己的前半生告诉我们:哪怕你出身底层,哪怕你走过很多弯路,只要你不放弃,你想要的东西,岁月迟早都会给你,就算最后没拿到冠军也没关系,你还有爱你的家人,还有热爱的事情,这就已经是很成功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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