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张富升这个名字，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男子25米手枪速射决赛直播，当时镜头扫过这个留着短寸、眼神亮得像揣了星子的广东小伙子，解说员说“这是今年的最大黑马，之前拿过世界杯冠军，很有冲金希望”，后来我在广东做体育选题的时候，在广州西关的一个老巷口偶遇过他一次，他穿着大T恤、趿着人字拖，正蹲在路边跟阿伯下象棋，完全看不出是站过奥运赛场的国家级运动员，那天我们聊了一下午，我才发现，比起“奥运选手”这个标签，他的人生里有更多更鲜活、更值得被看见的故事。
巷子里的弹弓少年，误打误撞闯进射击场
张富升是土生土长的广州西关人，小时候住的巷子两旁全是老骑楼，巷口种着三棵大芒果树，夏天一挂果，全巷子的小孩都盼着熟，那时候张富升是孩子王，最厉害的本事就是玩弹弓，站在巷口十米外，能精准打中挂在最高枝的芒果，连巷口开小卖部的阿婆都笑他“小屁孩准头比我家买菜的秤还准”。 他那时候书包里天天揣着弹弓，上课偷偷在课本上画枪，放学就领着小伙伴去江边打空矿泉水瓶，从来没失过手，14岁那年，广州市射击队去他的初中选苗子，体育老师把全校调皮的男生都拉去操场测试，轮到张富升的时候，教练翻他书包翻出来那把磨得发亮的弹弓，笑着问他“玩这个准吗？”张富升二话没说，抬手就打中了操场边垃圾桶上放着的空可乐罐，教练当场拍板：“这个孩子我要了。” 张富升当时还犹豫了好久，因为进队训练要占用周末的玩的时间，他本来约了小伙伴每个周末去江边钓虾，直到教练带他去射击馆摸了一次真枪，他站在25米外，第一次举速射手枪，5发子弹打了42环，其中还有两个10环，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他当天回家就跟爸妈说“我要练射击，以后要拿冠军”。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的热爱其实都起源于“玩”，旁人眼里的不务正业，说不定就是藏着天赋的宝藏，张富升后来跟我说，他现在带小队员的时候，从来不反对小孩玩弹弓、玩飞镖，“准头这个东西，一半是练出来的，一半是从小玩出来的，你要是连玩都没兴趣，怎么可能吃得了训练的苦？”
坐十年冷板凳，把“急脾气”练成“秒定心神”的本事
25米手枪速射是射击项目里最特殊的一个，别的项目可能给你几分钟调整呼吸慢慢打，速射要分三组：8秒打5发、6秒打5发、4秒打5发，扣扳机的间隙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拼的不光是准头，还有心态。 张富升刚进省队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急脾气，训练打不好就摔手套、踹射击台的脚凳，教练罚他对着靶子站两个小时不准动，夏天射击馆没空调，广州的三伏天三十七八度，他站得浑身是汗，运动服脱下来能拧出半盆水，站到最后腿都在抖，教练才过来问他“知道为什么罚你吗？速射比的不是手快，是心定，你心都慌了，手再快有什么用？” 那次之后张富升像是变了个人，每天最早到馆，最晚走，别人练两小时，他练四小时，为了练稳定性，他在枪管上挂一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举枪举到胳膊发抖也不放，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创可贴贴了撕撕了贴，现在他的虎口位置还有一个淡褐色的老茧，是那几年训练留下的印记。 2015年射击世界杯韩国站，他赛前一天发烧到38.5度，队友都劝他退赛，他揣了个降温贴贴在领口，喝了两杯退烧药就上场了，最后一组4秒速射的时候，他烧得眼睛都有点花，还是咬着牙5发全中10环，反超韩国选手0.2环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他直接瘫在休息椅上，队医给他量体温还是38度，他拿着金牌笑的露出虎牙，说“你看，我就说我能行”。 我采访过很多射击运动员，他们都说射击场是世界上最安静的赛场，你听不到观众的呐喊，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你能对抗的永远只有你自己，张富升坐了整整十年冷板凳，从西关巷子的调皮少年到世界冠军，他练的从来不是枪法，是跟自己的急脾气、跟自己的胜负欲较劲的本事，这种对抗,其实比拿冠军难多了。
里约的“意难平”，是他后来人生里的软铠甲
2016年里约奥运会，张富升是当之无愧的夺冠热门，预赛他排名第一进的决赛，最后三枪之前还排在第二位，只要最后一枪打9环以上就能拿银牌，打10环就能冲击金牌，但就是最后一枪，他手晃了一下，打了个8环，最后排名第四，只差0.6环就能站上领奖台。 下场的时候他没哭，也没接受采访，一个人坐在场馆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给爸爸发了条微信说“爸，对不起，没拿牌”，他爸过了十分钟回他：“你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就已经比咱们巷子所有小孩都强了，回家给你做你爱吃的叉烧。”那天他把参赛证上的奥运五环贴纸撕下来，贴在了自己的钱包里，直到现在还在，边缘都磨白了。 他跟我说，那之后的两年他状态特别差，训练的时候只要到最后一枪就手抖，甚至想过退役，直到2018年他去山区做公益，给山里的小孩上射击科普课，有个小孩拿着玩具枪跟他说“哥哥我以后也要去奥运会打枪，拿金牌”，他突然就释然了：“我当初练射击的时候，本来也不是为了拿奥运金牌啊，我就是喜欢打枪的感觉而已。” 2021年全运会的时候，他带的小队员进了决赛，最后一枪失误拿了第四，小队员下场蹲在路边哭，他掏出钱包里那张磨白的奥运五环贴纸给小孩看，说“你看我这张贴了5年了，我也拿过第四，失误不是丢人的事，是你下次站起来的底气，你要是真的喜欢射击，就不会因为一次没打好就放弃，对吧？”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那些没站上领奖台的人就成了失败者，但你看张富升就知道，那些人生里的“意难平”，从来都不是绊脚石，是你后来走夜路的时候，口袋里揣的那盏小灯，它不亮，但是足够给你暖,给你往前走的勇气。
走下赛场的“平民冠军”，活成了广州街坊眼里的老熟人
现在的张富升，除了在省队当教练，大部分时间都过得像个普通的广州街坊：早上七点半准时去巷口的肠粉店买布拉肠，加双蛋加玉米，老板每次都给他多放半勺萝卜干；周末没事就陪爸妈去喝早茶，抢着买单的时候总被阿伯阿婆认出来，拉着他合影；他还主动申请去社区的少年宫做射击科普老师，免费给小朋友上体验课，教他们玩激光枪，告诉他们“玩的时候要专心，打不准也没关系，开心最重要”。 去年广州疫情的时候，他报名当社区志愿者，穿着大白服在小区门口给人测体温、查健康码，有个阿姨认出他了，惊讶地说“你不是那个奥运射击选手张富升吗？怎么来当志愿者了？”他笑着举了举手里的体温枪说：“阿姨，我现在是测体温的‘神射手’，保证每一次都扫对码，不会让你多等一秒。”那段时间他每天站六个小时，脱了防护服衣服全湿了，也没喊过累。 前几天我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回小时候住的巷子，跟当年的小伙伴一起玩弹弓，打路边的空矿泉水瓶，大家笑他“奥运冠军还玩这个啊？”他拍了拍手里的弹弓说“我本来就是从玩这个开始的啊，哪有什么奥运冠军，我就是西关巷子长大的张富升而已。” 我特别喜欢他现在的状态，没有被“奥运选手”的标签绑住，也没有被当年里约的遗憾困住，他活成了自己最舒服的样子：做着自己热爱的事业，有空陪家人，能帮到别人，走到巷子里人人都认识他，会喊他“阿升过来喝杯茶啊”。 其实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拿到什么“世界冠军”，也难免会有差一点就成功的遗憾，但那又怎么样呢？像张富升一样，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出发，接受遗憾，好好生活，把手里的事做好，把身边的人照顾好，就已经是属于自己的“冠军人生”了，这也是张富升的故事最打动我的地方：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英雄，不过是普通的小男孩，拿着自己喜欢的弹弓，一路走，一路坚持,最后活成了自己的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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