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东五环的一个排球馆找王思敏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10岁的小姑娘系护膝，膝盖上旧的疤痕磨得发红，额前的碎头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和我印象里那个穿着国家队队服、站在2017年大冠军杯领奖台上的姑娘，好像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1米68的“异类”：我偏要在长人如林的女排赛场站稳脚
王思敏的排球路，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小时候去体校报名，教练上下扫了她一眼，直接就把报名表推了回来：“女孩子不到1米75打什么排球，回去再长两年吧。”那时候她才12岁，刚在学校的兴趣班爱上垫球的感觉，回家抱着妈妈哭，说自己就是想打排球，妈妈带着她跑了北京三个体校，最后才有个老教练松了口：“要不试试自由人？这个位置不用扣球，要的是反应快、能吃苦，就是累，你能扛不？”
王思敏想都没想就点头，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累”到底是什么概念，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绕着体校跑3公里，别的队员练100次救球，她要练200次，摔倒了爬起来，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夏天穿短裤，两个膝盖上的结痂叠着结痂，旧的还没掉，新的又磨出来了，有一次训练的时候救一个贴地球，整个人扑出去磕到了场边的挡板，眉骨破了流了一脸血，教练让她去医院缝针，她坐在地上先摸了摸球有没有接起来，说“我这球救到了对吧？”
2017年是她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20岁的她入选了国家队大名单，随队参加了日本大冠军杯，最后拿了冠军，那时候她是队里的替补自由人，上场时间不多，多数时候都是坐在场边给主力递水、记技术统计，每场比赛的笔记都写得密密麻麻：巴西队10号加比扣球习惯走斜线，接一传的时候要提前往左压半步；美国队自由人一传接重球的时候会抬手臂，防反的时候要注意她的出球方向……后来郎平指导翻她的笔记本，还笑着说“我们的小替补，比主力做的功课还细”。
那时候外界对她最多的评价就是“矮”，很多评论说“国家队怎么选了个1米68的自由人，网前都罩不住”，我问过她那时候会不会在意，她笑着晃了晃自己的腿：“自由人本来就不用扣球啊，我100米能跑13秒，移动速度比很多1米8的队友都快，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你符合什么条件才能玩”，而是“你想玩，就能找到属于你的位置”，很多人总喜欢用一套固定的标准去定义所有人，好像打排球就必须高，跑马拉松就必须瘦，但是王思敏从一开始就不信这个邪，她用自己的经历打破了外界对排球运动员的刻板印象，也给很多和她一样“先天条件不够好”的运动爱好者做了最好的榜样。
留洋三年：我在欧洲的社区球场，读懂了排球的另一种打开方式
2019年，王思敏选择离开国家队，去意大利打联赛，成为当时意甲联赛唯一一个中国女运动员，刚去的时候日子很难熬，语言不通，租的小公寓在没有电梯的二楼，她刚到那天搬20多公斤的训练装备，手腕扭了肿得老高，第二天还要参加训练，不敢和教练说，怕刚到就给人留下“娇气”的印象，还是队里的保加利亚老队友发现她吃饭的时候拿不动叉子,偷偷给她塞了镇痛膏和冰袋。
她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代表俱乐部打首发，那场球她救了12个险球，帮队里拿了胜利，赛后一个70多岁的意大利老球迷等在球馆门口，给她递了一个手工烤的小饼干，上面用巧克力画了她的球衣号码10号，老头用蹩脚的英语说“你扑球的时候像个小兔子，太厉害了”。
真正改变她想法的是在意大利的社区排球活动，周末没训练的时候，她会跟着队友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做志愿教练，教当地的小孩和成年人打排球，那里的人打排球根本不管身高体重，有1米5的家庭主妇，有200斤的中年男人，还有70多岁的老太太，大家打输了就哈哈大笑，赢了就去旁边的酒吧喝一杯，没有人会骂你“这么笨打什么球”，也没有人会说“你这么矮就别上场了”。
有一次她问一个16岁的意大利小姑娘，打球是不是想进职业队，小姑娘睁着大眼睛很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要进职业队？我打排球就是因为开心啊，我下周还要和我的同学一起参加业余比赛呢。”
那时候王思敏突然就愣住了，她从小到大打排球，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要进省队，要进国家队，要拿金牌，打不好就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家人，她从来没想过，原来排球还可以是纯粹为了开心的，原来不是只有走专业路的人，才有资格碰排球，那段时间她还去了法国打联赛，当地的俱乐部会组织球员去中小学开体验课，很多小孩第一次摸排球，打得乱七八糟，但是教练从来不会纠正他们的动作，只会鼓励他们“再试一次，你做得很好”，王思敏说那时候她就下定决心，回国之后，也要做这样的事，要让更多普通人知道，排球不是只有高高瘦瘦的专业运动员才能玩的，你哪怕1米5，哪怕150斤，哪怕30岁才第一次摸球，都可以打排球,都可以从中得到快乐。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想法，我们之前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总觉得体育就是为了拿奖牌，为了升学加分，但是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就是让人快乐，让人在运动里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力量，这一点，我们走得太快,反而忘了。
脱下战袍做“排球搭子”：普通人的热爱，比金牌更动人
2022年回国之后，王思敏没有回专业队，而是开了自己的排球工作室，做面向普通人的排球体验课和业余联赛，很多人说她“不务正业”，说“好好的国家队队员不当，去赚普通人的钱”，但是王思敏根本不在意，她和我说：“我打了十几年排球，拿过冠军，也打过替补，我知道专业排球的高度在哪，但是我更想让大家知道，排球的门槛在哪，它没有那么高，你抬脚就能跨进来。”
我自己去年就去过她的体验课，我身高只有1米62，上学的时候体育委员选排球队员从来都不会选我，我一直觉得排球是我这种小个子碰都碰不了的运动，那天第一次去，我连发球都发不过网，特别尴尬，王思敏走过来亲自教我，她站在我对面，给我做示范：“你看我也才1米68，不是照样打了这么多年？发球不用靠蛮力，靠的是腰腹的力量，你试试。”我练了20多分钟，终于把第一个球发过了网，那一瞬间的开心,真的比我上学的时候考了满分还要爽。
王思敏和我说过很多她学员的故事，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28岁的互联网女程序员，体重140斤，第一次来的时候特别自卑，说上学的时候想参加排球队，体育委员说她跑不动，让她去当啦啦队，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碰过排球，第一次来体验课，她连垫球都不敢伸手，怕打疼自己，练了三次之后，她第一次连续垫了15个球，当场就哭了，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也能做好一项运动，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夸奖，就是我自己开心”。
还有今年上半年她组织的第一届业余排球联赛，有一支队伍是由5个快递小哥组成的，他们平时在北京朝阳区送快递，下班之后就找附近的野球场练球，没有教练，就看王思敏的抖音视频学动作，最后居然打进了半决赛，拿了季军，颁奖的时候，几个快递小哥捧着奖牌特别激动，说要把奖牌挂在他们快递站的门口，以后收件的时候大家都能看着，“我们送快递的，也能打排球拿奖”。
现在王思敏的抖音账号有20多万粉丝，她发的内容从来不是什么专业队的训练秘籍，都是最适合普通人的小技巧：“垫球怎么才能不疼”“零基础怎么发过网”“100斤以下的女生怎么扣球”，评论区有人问“我35岁了才开始学排球晚吗”，她会挨个回：“只要你想，80岁都不晚。”还有人问“我150斤能打排球吗”，她就发个自己和200斤的学员一起打球的视频：“你看，他比你胖多了，打得比我还好。”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最缺的不是拿金牌的冠军，而是王思敏这样的“摆渡人”，他们愿意把高高在上的竞技体育拉到地面上，愿意蹲下来，把球递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告诉他们“你也可以玩”，这种价值,真的一点都不比拿奥运冠军低。
被骂“不务正业”又怎样？我的赛场从来没有边界
现在的王思敏，每天的生活比在国家队的时候还忙，早上7点就要到球馆准备体验课的装备，一天要上6节课，晚上还要给学员剪视频、回复评论，周末还要组织业余比赛,有时候忙到连饭都顾不上吃。
质疑声从来没有断过，有人说她“就是打不上专业队了才出来捞钱”，还有人说她“放着好好的路不走，瞎折腾”，去年有个之前的国家队队友给她发消息，说看到网上有人骂她，问她后不后悔，她那时候正在给一个小学的孩子上公益课，旁边的小孩刚垫了一个好球，蹦得老高喊“思敏姐姐你看我厉害不”，她就给队友回了个视频，说“你看，这比我当年救了一个关键球还开心，有什么可后悔的？”
上个月她去青海的一个乡村小学做公益，给那里的孩子送了50个排球，教他们打球，有个小男孩个子特别矮，但是跑得特别快，救球的时候特别拼，王思敏说看到他就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太矮了打不了排球，但是我还是打到了国家队，我想告诉这些小孩，不要听别人说你不行，只要你想，你什么都可以做到。”
我问过王思敏，以后想做到什么程度，她笑着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希望以后大家提到排球，第一反应不是‘那是高个子玩的运动’，而是‘我也可以去试试’，能做到这一点，我就满足了。”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王思敏还在给几个学员加练，她喊得嗓子都哑了，但是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她个子不高，站在一群平均身高1米7的学员中间，却好像比所有人都要高大，我们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运动员，我们习惯了用奖牌数量去定义一个运动员的成功，但是王思敏用自己的选择告诉我们，运动员的人生从来不止于赛场，你不一定非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才叫成功，你把运动的快乐带给更多人，你让更多人爱上体育,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冠军。
这个1米68的小个子姑娘，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了一条比专业排球路更宽的赛道，她的人生赛场，从来没有边界，她的故事，也值得被更多人看到。（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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