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十点，我蹲在市体育中心的篮球场边，把额头上混着血的汗擦干净的时候，队长举着半瓶冰啤酒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兄弟，这联赛以后就没了，主办方说亏了三年实在扛不住，今年是最后一届。”
我盯着场边挂着的“XX市第十届业余篮球联赛”的横幅被风刮得晃来晃去，突然反应过来，不仅是办了十年的联赛结束了，我从14岁开始缠了20年的篮球青春，好像也在这一刻,悄悄画了个句号。
14岁的那个下午，篮球是我整个青春期的逃出口
我和篮球的缘分,始于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刚上初二，爸妈正闹离婚，家里每天都是摔东西的声音，我放学不想回家，就蹲在巷口小卖部的电视前面蹭动画片看，那天刚好播到中国男篮打塞黑，最后10秒姚明扣篮准绝杀，把中国队送进了八强，我看着屏幕里姚明攥着拳头吼的样子，小卖部老板在旁边喊“这球太牛了！”，我突然就鼻子一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了。
从那天起我就疯了一样迷上了篮球，早饭钱省下来买5块钱一本的《篮球先锋报》，上课的时候夹在课本里翻，把姚明的海报贴在书桌里面，老师一转身我就摸出来看，我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第一件仿版的火箭队11号球衣，洗了三次号码就掉了色，我还是当成宝贝一样,每天睡觉都放在枕头边。
放学铃声一响我就抱着球往操场跑，夏天的太阳把水泥地晒得烫脚，我光着脚在上面跑，摔破了膝盖就往伤口上撒点矿泉水，爬起来接着打，那时候根本不知道累，打两个小时球，买一瓶1块钱的冰汽水，和一起打球的同学对半分，喝一口汽泡炸得舌头麻,就觉得什么烦恼都没了。
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是高二那年的班级篮球赛决赛，最后0.8秒我们班还落后2分，队友把球发到我手里，我闭着眼往篮筐的方向扔了出去，哨响球进，整个操场都炸了，我们班的女生冲过来把我围在中间，我同桌阿凯把我举起来往天上抛，我手里攥着那个磨得起皮的篮球，感觉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吃烧烤，我举着烤串跟阿凯说：“以后我要打一辈子篮球，咱们俩老了还要一起在公园打半场。”阿凯咬着啤酒瓶跟我碰杯：“一言为定，谁先不打谁是孙子。”
那时候我以为，篮球会是我这辈子永远不会丢的东西，那些陪我打球的人,也会永远在我身边。
那些陪我看球打球的人，慢慢都散在了人海里
我再见到阿凯是2018年，那年他来我的城市出差，我们找了个路边的烧烤摊看NBA总决赛，勇士打骑士的第一场，詹姆斯拿了51分还是输了，那时候的阿凯已经比高中时候胖了30斤，肚子顶得桌子都往外移了两厘米，他盯着屏幕里詹姆斯捂着脸的样子，闷了一口啤酒说：“原来再厉害的人，也有赢不了的时候啊。”
高三那年阿凯他爸出了车祸，瘫痪在床，他没参加高考就退学回老家打工了，一开始我们还天天在QQ上聊天，聊NBA的比赛，聊以后要一起去现场看姚明打球，后来他要上班，要照顾他爸，要攒钱结婚，我们的联系就慢慢少了，那天他跟我说，他已经五年没摸过篮球了，去年儿子出生，要还房贷要赚奶粉钱，每天下班到家都十点多，连看电视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打球了。
那天散场的时候他跟我说，之前我们约定要一起去北京看CBA全明星赛的票，他还存在旧手机里，可惜现在再也没机会去了，我看着他背着双肩包挤进地铁的背影，突然就想起高中时候他穿着科比的24号球衣，在操场上跑起来像风一样的样子，原来有些人,走着走着就真的散了。
我们业余队的中锋大刘，今年是最后一次坐在场边看我们打球，去年他查出来严重的膝盖积液，还有半月板撕裂，医生跟他说再打球以后就要坐轮椅了，他不信，偷偷跑过来打了半场，下场的时候疼得站都站不起来，是我们把他抬到医院的，今年的收官战他穿了便装坐在场边，给我们递水递毛巾，最后比赛结束的时候，他抱着我们用了五年的队服哭了，他说他从15岁开始打篮球，打了22年，没想到说不能打就不能打了，早知道去年最后那场球,他就多投两个三分了。
还有之前一起看球的网友群，前几年群里每天都有几百条消息，一有比赛大家就通宵聊，现在群里一个星期都没几个人说话，偶尔有人发消息，不是问“有没有人知道小孩上学要什么手续”，就是问“你们家孩子报什么补习班了”，上次有人在群里发詹姆斯的比赛集锦，过了十分钟有人回了一句：“好久没看了，詹姆斯还没退役呢？”
原来所有的故事都有保质期，那些你以为会永远滚烫的热爱，那些你以为会陪你一辈子的人，都会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淡了痕迹。
我以为热爱会永远滚烫，直到看见詹姆斯走下赛场的背影
我追了詹姆斯18年，从他还在骑士穿23号飞天遁地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他是永远不会老的，我攒了半年的工资，本来打算今年去美国看他的现场比赛，连机票酒店都看好了，直到今年季后赛湖人被掘金淘汰的那场比赛，最后30秒，詹姆斯主动申请换下场，走到场边对着观众席挥了挥手，镜头给到他的背影，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走路的时候背都有点驼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突然就哭了。
那天我刚从医院拿体检报告回来，医生说我腰间盘突出，还有膝盖磨损，以后最好不要做剧烈跑跳的运动，不然三十多岁就要腰腿痛，我本来还不信，上周打联赛的时候，我看到篮板球在我前面，想跳起来抢，刚蹦到一半腰就疼得我直接蹲在了地上，球从我头顶飞了过去，我突然就意识到,我也不是当年那个能在操场上跑一下午都不累的少年了。
之前我总觉得“青春结束”是特别矫情的一句话，直到那天我把之前买的詹姆斯的球衣拿出来，发现穿上去已经紧得扣不上扣子了，我才明白，原来青春结束根本不是什么某一个节点的仪式感，是你发现你再也跳不到当年的高度，是你发现熬一次夜要缓三天，是你发现当年陪你打球的人都慢慢退出了你的生活，是你发现你追了十几年的球星,也快到了要退役的时候。
我把去美国的机票退了，不是不想见詹姆斯，是我怕我真的站在斯台普斯的观众席上，看到他站在退役发布会上说“我不打了”，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就像我知道这个业余联赛要停办的时候，我甚至不敢去拿最后那座纪念奖杯，我怕一拿起来,就真的承认我的篮球青春结束了。
结束不是烂尾，是热爱给我们留的最体面的退路
上周的散伙饭吃到凌晨两点，我们队里刚上大学的00后小弟举着杯子站在桌子上喊：“哥几个别难过啊，联赛没了怕什么，我已经跟几个朋友说好了，咱们自己组个养生局，以后每周六下午都去体育场打球，不记分不排名，打着玩行不行？”
我看着他脸上还带着青春痘，举着杯子的手都在抖,突然就想通了。
我们执念了这么久的“不结束”，到底是舍不得篮球，还是舍不得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我14岁的时候喜欢篮球，是因为那时候它能帮我逃离家里的一地鸡毛，我高中的时候喜欢篮球，是因为它能给我被所有人瞩目的骄傲，我工作之后喜欢篮球，是因为它能让我暂时忘记KPI和房贷的压力，篮球从来都不是我生命的全部，它是我青春的载体，是我和那些朋友之间的联结，只要那些记忆还在，那些热血的时刻还在,篮球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就是永不言弃，就是要拼到最后一秒，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体育最温柔的地方，是它允许你接受结束，允许你承认自己跑不动了，跳不高了，允许你把手里的球传给下一代，我现在虽然不能打全场了，但我可以每天晚上陪我5岁的儿子在小区楼下拍球，我把我珍藏了十几年的姚明海报和詹姆斯的球衣都装裱起来挂在书房，我儿子指着詹姆斯的照片问我是谁的时候，我会跟他说：“这是爸爸年轻时候的偶像，是陪着爸爸长大的人，等你再大一点，爸爸教你打篮球好不好？”
昨天我收拾旧东西的时候，翻出来高中时候我和阿凯一起买的篮球杂志，扉页上还写着我们当年的约定“要打一辈子篮球”，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阿凯，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回我，还附了一张视频截图，他3岁的儿子手里拿着个小篮球，在客厅里拍得咚咚响，他说：“等暑假我带儿子去找你，咱们俩在场边坐着看孩子打，也挺好的。”
我看着消息笑了半天，原来结束从来都不是烂尾，也不是热爱消失了，它只是在告诉你，这段路你已经走完了，那些你流过的汗，投进的绝杀，和兄弟一起喝过的啤酒，喊过的加油，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在你以后遇到难事儿的时候，给你撑下去的力气，就像我现在工作遇到坎儿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高中那次0.8秒的绝杀，那时候我手都抖得握不住球，还是敢扔出去，现在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散场不是结束，遗忘才是，只要你还记得那些热血的时刻，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日子，你的篮球青春,就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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