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呼伦贝尔陈巴尔虎旗采访民间那达慕的赛马项目,在赛场边的马棚里认识了24岁的骑手阿木尔,和他那匹名叫“闪电”的12岁红鬃马,在此之前我对赛马的认知大多停留在奢华的马术赛场、骑手笔挺的礼服,还有转播镜头里动辄百万的纯种马身价,直到跟着阿木尔和闪电待了整整10天,跟着他们训练、比赛,坐在看台上和牧民们一起扯着嗓子喊加油,我才突然懂了:当我们谈论“体育精神”的时候,与其盯着领奖台上的金牌,不如去看看草原上和马一起跑了半辈子的人,他们怀里揣的才是体育最开始的样子。
第一次见“闪电”的时候,它正跟阿木尔闹脾气
我到赛场的那天是那达慕开幕前3天,所有参赛的骑手都在带着马做适应性训练,阿木尔却蹲在马棚门口给闪电喂奶豆腐,他递一块,闪电就把脑袋歪到一边,鼻子里喷着气,摆明了不想理他。 “前一天训练最后100米它偷懒,没冲起来,我拍了它脖子一下,闹脾气呢。”阿木尔挠着头笑,手上的茧子蹭得头发沙沙响,那是常年拉缰绳、给马梳毛磨出来的,指节上还有一道浅疤,是去年冬天闪电踩的——当时下了雪路滑,闪电摔了一跤,他第一反应是伸手垫在马脑袋底下,自己的手被马掌划了个大口子。 阿木尔12岁的时候闪电出生,是他爸给他的初中入学礼物,刚生下来的闪电还没阿木尔的腿高,站都站不稳,阿木尔每天放学就扎在马棚里,把自己的牛奶省下来给它喝,冬天怕它冻着,偷偷把家里的羊皮褥子抱去马棚,被他爸追着打了半条街,闪电长到3岁第一次跟着阿木尔参加苏木(乡镇)级别的那达慕,跑了倒数第二,阿木尔抱着它的脖子哭,闪电还伸出舌头舔他脸上的眼泪,把他舔得满脸马口水,又气又笑。 “好多人说马是畜生,听不懂人话,我从来不这么觉得。”阿木尔伸手揉了揉闪电的耳朵,换了平时陌生人碰它的耳朵,闪电早就甩脑袋躲了,这会儿却乖乖把脑袋凑到阿木尔手里,“你对它好不好,它心里都清楚,你比赛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想赢,它也能感觉到,赛马哪里是人指挥马啊,是两个生命一起往前跑,你信任它,它才敢拼了命带你冲。” 那天我站在马棚边上看了好久,突然想起之前采访过的一个马术俱乐部教练,他跟我说“好马就是要训到完全听指令,哪怕前面是沟你让它跳它也得跳”,当时我还觉得挺有道理,现在看着闹脾气的闪电和哄马的阿木尔才觉得不对:体育从来都不是人和工具的协作,是人和搭档的双向奔赴,你把对方当有感情的生命,对方才会给你同等的回报。
赛马不是“赢了才算数”,是一起跑过的路都作数
我问阿木尔跟闪电一起跑过这么多比赛,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场,他没说哪次拿了冠军,说的是2021年参加内蒙古自治区民族赛马会的15公里耐力赛,那次他们拿了第二名。 “跑到第10公里的时候,它踩在尖石头上,腿划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我都感觉到它的腿在抖。”阿木尔说着撩起闪电左前腿的毛,现在还能看到一道浅粉色的疤,“我当时就想勒缰绳停赛,结果它耳朵往前一撇,那是它想跑的信号,鼻子喷着气往前面挣,我就俯下身子拍它脖子,跟它说‘哥陪你跑,能跑多少算多少’,它好像真听懂了,一步都没慢,最后冲线的时候,我腿上全是它流的血。” 冲线之后阿木尔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抱着闪电的脖子哭,周围的牧民本来都在喊冠军的名字,看见这场景也都安静了,后来给亚军颁奖的时候,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阿木尔说那半个月他什么训练都没做,每天就牵着闪电在草原上慢慢遛,给它涂药,把家里最好的苜蓿草都给它吃,“我那时候就想,哪怕它以后再也跑不了比赛也没关系,我养它一辈子,它为我拼过命,我不能亏待它。” 作为一个跑了5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把“输赢”刻进骨子里的运动员,见过没拿奖在休息室扇自己耳光的,见过把训练器械砸了发泄的,也见过为了拿奖给马打兴奋剂、虐待马的新闻,但在阿木尔这里,“赢”从来都不是第一位的:“闪电要是跑伤了,我拿再多第一有啥用?奖杯能陪我12年吗?能在我难过的时候舔我脸吗?” 我特别认同他这话,现在我们谈体育,总喜欢强调“更高更快更强”,总把“赢”当成唯一的评判标准,却忘了体育最开始的诞生,本来就是人类和自然、和生命的互动啊,和马一起跑的赛事,本质上不是你驾驭了一个动物拿到了名次,是你和另一个生命互相信任,一起克服了疼、累、恐惧,一起跑完了一段路,这段共同的经历,本来就比那个冷冰冰的奖杯有意义得多。
好多人说赛马“小众”,可我在看台上见过最纯粹的热爱
那达慕正式开赛那天,我坐在看台上差点被周围牧民的喊声震聋,有意思的是,大家喊的大多不是骑手的名字,是马的名字:“黑子冲啊!”“闪电超过它!” 坐在我旁边的是个72岁的老爷子,骑了3个小时的摩托车带着孙女过来的,手里攥着半壶马奶酒,看见熟悉的马跑过来就站起来喊,嗓子都哑了,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骑手,他的马叫“追风”,跑过3次旗里那达慕的冠军,“追风”死的时候他把它埋在了自己家的草场里,现在每年那达慕他都来,就想看看现在的马跑得有多快。 还有个10岁的小男孩,举着一张蜡笔画,画的就是闪电,鬃毛涂得通红,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闪电第一名”,他说他上次见闪电是去年的那达慕,阿木尔带着闪电给他骑过一圈,他现在每天都攒零花钱,等攒够了也要买一匹自己的小红马,长大了当骑手。 那天的赛马比赛冠军是个19岁的小伙子,冲线之后他没先去领奖,骑着马绕着赛场跑了一圈,向看台上的牧民挥手,周围的人都举着哈达往他身上扔,还有人递马奶酒,他骑着马接过喝一口,再递给下一个人,阳光照在他和马的身上,连空气里都是奶酒和青草的味道。 我当时坐在看台上特别感慨,现在我们总说要推广小众体育,要让更多人喜欢传统体育项目,可很多推广方式都是把这些项目搬到精致的场馆里,定一堆复杂的规则,收很贵的门票,反而把本来最热爱这些项目的普通人挡在了门外,其实哪里需要那么复杂啊?你去草原的赛马场看看就知道,最有生命力的体育,本来就长在泥土里,长在普通人的热爱里,不需要天价的装备,不需要专业的解说,只要有马,有愿意跑的人,有愿意喊加油的观众,这就是最好的体育。 马术现在已经入了亚运会,入了奥运会,当然是好事,但我更希望大家在看那些专业赛事的时候,别忘了还有草原上这些民间的骑手,还有这些把马当成家人的普通人,他们的热爱,才是这些项目真正的根。
和马相处久了才懂: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赢
这次那达慕的赛马比赛,阿木尔最后只拿了第五名,不是闪电跑不动,是他中途停下来拦惊马了。 当时跑在第三位的骑手的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突然扭头往观众席的方向冲,要是冲进去后果不堪设想,阿木尔当时就在那匹马旁边,想都没想就拽着闪电横在了惊马前面,一手拉着自己的缰绳,一手伸出去抓住了惊马的笼头,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惊马拉到了没人的空地上,等他再回到赛道的时候,前面的马早就跑远了。 下来之后好多人都替他可惜,说他本来是夺冠热门,这下第一没了,阿木尔倒是满不在乎,坐在地上啃着手把肉说:“我要是不管,那马冲到观众席伤了人怎么办?闪电要是看见同伴出事我不管,它都得瞧不起我。”那天晚上的庆功宴,所有牧民都排着队给阿木尔敬酒,说他比拿了第一还光荣,阿木尔喝得脸通红,闪电就站在帐篷外面,他时不时出去给它喂一块肉,一人一马,看起来比任何领奖台上的冠军都开心。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精神就是拼搏,就是不放弃,就是要赢,这次在草原待了10天,我才明白“更团结”这三个字的分量,这个团结从来都不只是人和人之间的,也是人和生命,人和自然之间的,我们跑,我们比赛,我们拼尽全力,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把别人踩在脚下,不是为了把所有能拿的奖都拿遍,是为了学会怎么尊重身边的每一个生命,怎么在关键时刻做出比“赢”更重要的选择,怎么成为一个更完整、更善良的人。 离开草原那天,阿木尔让我骑了一圈闪电,我坐在马背上,感受着它跑起来的时候肌肉的起伏,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刮,脚下是绿油油的草场,远处的山连成一片,那一刻我根本没想什么速度什么名次,就觉得能和这样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伙伴一起跑这么一段路,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现在我每次在办公室写赛事稿写得烦躁的时候,都会想起阿木尔和闪电,想起草原上那些喊着马名字加油的牧民,我们总在说要寻找体育的初心,其实初心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不在赞助商的合同里,就在这些和马相伴的日子里,在人和生命双向的信任里,在那些比赢更重要的选择里,和马打过交道的人都懂:真正的热爱,从来都不是你赢了我才爱你,是不管你跑第几,我都愿意陪你跑完接下来的每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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