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的社区球场边,经常坐着个拎着搪瓷缸、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他叫张建国,1950年出生,是我们这片有名的“五零后球迷头头”,上周他领着平均年龄68岁的“老男孩足球队”跟大学生踢友谊赛,还踢进了一个20米远射,下场的时候膝盖上的护膝都滑到了小腿肚,他抹着汗跟我说:“你别瞧我们这帮老头子装备不如年轻人,我们对足球的那点热乎气,可是在煤渣地里滚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
和现在的孩子从小就能进专业青训营、穿动辄上千元的签名球鞋、在平整的人工草皮上踢球不同,张叔他们这代五零后的足球记忆,从一开始就和“精致”两个字不沾边。
土场、胶鞋、缝了三次的足球,是我们这代人的“顶配”装备
张叔说他第一次接触足球,是1965年在上初中的时候,学校里没有正经球场,就是教学楼后面一块平整过的空场地,铺的是轧实的煤渣,下雨的时候坑坑洼洼全是泥,天晴了一跑起来漫天灰,那时候整个学校就一个足球,还是校队淘汰下来的,外皮破了好几个洞,体育老师用粗帆布补了三层,踢起来硬得像块石头,砸在腿上能青好几天。 “那时候谁能抢到踢前锋的位置,简直是全校最风光的人。”张叔说到这段的时候眼睛都亮,他说那时候他们踢比赛没有统一队服,就是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分红蓝队,球门是用两块砖头摆的,没有裁判,谁球出界了大家喊一声就算数,穿的鞋就是百货商店卖的解放胶鞋,1块2一双,鞋底薄,踢上两场大脚趾头就能磨出血泡,大家都偷偷在鞋里垫两层旧布,就算是“专业缓冲鞋垫”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讲过的“酱菜缸事件”:那时候他们放学不愿意回家,经常在巷口的空地上踢球,巷子窄,经常把附近人家的东西砸坏,有一次张叔一脚抽射偏了,直接把巷口李阿婆放在门口晒的酱菜缸踢了个粉碎,一缸刚腌好的萝卜咸菜撒得满地都是,那时候大家都穷,一个酱菜缸要3毛钱,够一个人吃三天的早饭,几个小孩吓坏了,凑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又是捡废品又是帮家里干活攒钱,好不容易凑够了钱赔给李阿婆,没想到李阿婆非但没生气,之后还特意搬了两个自己家的长条凳放在巷子两头当球门:“你们就对着凳子踢,省得再砸我家缸。” 张叔现在右脚脚背上还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就是那时候在煤渣地上铲球蹭的,当时流了好多血,他随便用衣角擦了擦接着踢,回家被他妈追着打了半条巷子。“那时候真的不觉得疼,满脑子就想着球在哪,能不能再进一个。”他说现在逛运动用品店,看见货架上摆着的各种专业球鞋、护具,动辄几千块钱的定制球衣,总觉得有点不真实:“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东西啊,但是踢一下午球,出一身汗,回家就着咸菜吃两个窝窝头,那香劲儿,现在吃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了。”
挤在14寸黑白电视前看世界杯,宋世雄的声音是共同的青春密码
如果说土场上的奔跑是五零后对足球最初的触感,那1978年央视第一次转播世界杯,就是给这代人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张叔说1978年他28岁,刚结婚半年,整个机械厂就传达室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是厂长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稀罕物,世界杯开幕那天,传达室里挤了三四十号人,连窗台上都坐满了,夏天蚊子多,大家手里都攥着蒲扇,烟味、汗味、驱蚊水味混在一起,但是没人嫌挤,宋世雄的声音一出来,整个屋子瞬间就安静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厉害的踢球的人,原来球场的草能那么绿,原来球衣还能印上号码。”张叔说他们那时候连越位规则都搞不太懂,就知道谁踢进球了大家一起喊,阿根廷夺冠那天,几个小伙子高兴得蹦起来,把传达室桌子上的暖水瓶都碰倒了,开水洒了一地,也没人在乎,为了看完整届世界杯,张叔跟爱人签了“不平等条约”:一个月的碗他洗,一个月的地他拖,每次看完球回家还得给爱人带个巷口的糖糕当赔礼。 1981年国足冲击西班牙世界杯的比赛,更是张叔这代五零后球迷心里共同的“白月光”和“意难平”,他说那天他们全厂熬夜在传达室看球,上半场国足踢得顺,大家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被新西兰连进两球输掉比赛的时候,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散场之后十几个小伙子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宿的烟,没人说话,有个刚20岁的小年轻蹲在地上哭,说“我们怎么就输了呢”,张叔说那是他第一次为足球掉眼泪:“那时候真觉得足球跟国家荣誉绑在一块,我们输了球,就跟自己没做好工作一样难受。” 直到现在,张叔看球还总爱说“宋世雄要是解说肯定比现在的解说员说得清楚”,家里的旧箱子里还压着1982年的足球杂志,封面上的容志行笑得很精神,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是他攒了三个月的粮票换的。
60岁还在踢“元老赛”,热爱从来就没有“退休”的说法
前几年张叔查出来有高血压,医生嘱咐他不能做剧烈运动,儿女也劝他别再踢球了,他表面答应,转头就报名了社区的老年足球队,队里十几个人全是五零后、六零后,最大的今年已经75岁了。 他们的球队名字就叫“五零老男孩”,队服是大家凑钱印的,背后印着每个人的出生年份,张叔的那件背后印着大大的“1950”,他们跟社区商量,每周二周四上午用两个小时球场,踢七人制小场,每个人最多踢20分钟就换下来休息,大家口袋里都揣着降压药、救心丸,踢完球就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拿出搪瓷缸子泡茶喝,聊年轻时候踢球的事。 去年秋天他们跟附近大学的校队踢友谊赛,大学生一开始都让着他们,说“爷爷们随便踢,我们不抢”,结果踢了10分钟就被张叔他们进了两个球,最后打了个3比3平,下场的时候大学生们围着张叔要签名,说“爷爷你那个远射太帅了,比我们校队前锋踢得还好”,张叔乐得合不拢嘴,回家跟爱人炫耀了整整三天。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夺冠的时候,张叔跟几个老伙计在社区活动室看球,终场哨响的那一刻,72岁的张叔抱着身边的老伙计哭了,他说想起了1978年第一次看世界杯的时候,那时候他才28岁,头发还是黑的,踢一下午球都不觉得累,现在头发全白了,跑两步就喘,但是看见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那一刻,心里的激动跟44年前一模一样。 “别人总说我们一把年纪了还瞎折腾,但是我觉得只要还能跑两步,还能看球,我就还是当年那个在煤渣地上抢球的小伙子。”张叔现在每天下午都去社区的少年足球训练营当义务教练,教小区里的小孩踢球,不收一分钱,就要求孩子们不管穿什么鞋,都得认真跑,不能随便放弃,他总跟小孩说:“你们现在条件好,有好鞋有好场地,但是踢球最重要的不是装备,是你心里那点热乎气,热乎气没了,穿再贵的鞋也踢不好球。”
别再说“老球迷不懂球”,我们见过足球最本真的模样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五零后老球迷不懂球,不懂什么高位逼抢、什么转会身价,连球星的全名都叫不全,看球就是凑热闹,但是我每次跟张叔聊足球,都觉得他们这代人,才是最懂足球本质的人。 我见过太多年轻人,买着好几千块的正版球衣,对各个俱乐部的转会消息如数家珍,但是从来没有下场踢过一次球,看球就是为了赌球赢钱,或者追球星当饭圈一样磕,赢了就吹输了就骂,足球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潮流标签,一种发泄情绪的工具,但是张叔他们这代五零后球迷的足球世界里,从来没有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足球就是下班之后踢半个小时的快乐,就是一群老伙计凑在一起看球的热闹,就是为了一个进球一起喊得嗓子哑的尽兴,就是哪怕输了球,擦擦汗第二天接着踢的韧劲儿。 张叔总跟我说,现在的体育越来越商业化了,一场比赛的门票能炒到几千块,一件球员的签名球衣能卖几万块,好多人追着球星满世界跑,但是反而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样子是什么。“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明星啊,大家踢球就是为了高兴,为了锻炼身体,为了一群人拧成一股劲赢比赛的感觉。” 我总觉得,我们这代人之所以总觉得快乐很难,就是因为我们把太多东西都附加上了额外的价值:踢个球要算自己买装备花了多少钱,跑个步要纠结买什么手表才能配得上自己的配速,看个球要比谁粉的俱乐部身价更高,但是你看张叔他们这些五零后,穿着10块钱的布鞋,用着掉漆的搪瓷缸,踢着几十块钱的足球,一样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 体育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游戏,热爱也从来不需要用价格来衡量,那些在煤渣地上磨出来的疤,那些挤在黑白电视前的夜晚,那些为了一个进球蹦得老高的瞬间,这些没有滤镜的记忆,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内核,就像张叔说的:“只要你愿意跑,哪怕脚下是泥地,你也能踢出来属于自己的世界杯。” 现在每周二上午,你要是去我们社区的球场,总能看见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在场上慢悠悠地跑,场边的凳子上摆着一排搪瓷缸,风一吹,他们背后印着的“五零老男孩”的字样飘起来,比任何天价球衣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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