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我特意抽了一周假期去韩国看亚冠,原本的目的只是追我喜欢了好几年的中场球员元斗载,出发前我对蔚山的全部认知,还停留在“K联赛霸主”“现代财团的球队”这几个单薄的标签上,直到我住进市区海边一家小民宿,和老板金大叔唠了3天的球,跟着他们父子去挤了一次蔚山对全北的德比战,我才真正懂了:这座飘着海腥气、随处可见现代重工蓝白色logo的工业城市,足球早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职业赛事,是刻进普通人骨血里的生活方式。
第一次踏足蔚山:工业城里飘着的都是足球味
金大叔今年52岁,之前在现代重工做了30年焊接工人,2021年退休之后就把自己家的两层小楼改造成了民宿,推开窗就能看到蔚山的外海,退潮的时候还能下去捡小螃蟹,我刚进民宿门就愣了:整面客厅墙全是蔚山现代的周边,从1998年球队第一次打进亚冠四强的老海报,到2020年亚冠夺冠的全队签名球衣,甚至还有一双李青龙2022年联赛夺冠后扔上看台的落场球鞋,被金大叔装在玻璃框里当成“镇宅之宝”。 “这鞋是我抢的,当时全场人都往前扑,我把我儿子的肩膀都按红了才抓到。”金大叔递给我一罐冰米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亮得发光,他告诉我,90年代蔚山刚搞职业足球的时候,球队本质上就是现代重工的厂队,球员不少都是厂子里的工人出身,看球的也基本都是各个车间的工友,那时候他们下了班连工装都不换,兜里揣着从厂门口买的鱼饼和米酒,挤半小时公交去老球场看球,几万人站在土看台上扯着嗓子喊,一场球下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第二天上班还要偷偷揣着润喉糖,被工长看到了还要挨骂。 我当时还开玩笑问他,要是上班摸鱼聊球被扣工资划算吗?金大叔咬了一口腌萝卜笑:“那有什么不划算的?我们那时候车间里二十多个人,全是蔚山的球迷,赢了球大家AA制去吃烤五花肉,输了球就凑一起骂教练,那日子比现在有意思多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职业体育是资本的游戏”是句挺对的话,但在蔚山的第一天我就改了想法:对于这些普通的工人、普通的市民来说,球队根本不是什么资本的玩具,是他们集体生活的锚点,是把陌生人变成家人的密码,你想啊,你和隔壁车间的工友本来不熟,但是你们都穿著印着蔚山logo的工服,都骂同一个踢飞点球的前锋,都为同一个进球跳着脚欢呼,这份亲近感,比喝十顿酒都管用。
两代人的冠军执念:等了17年的“破咒”,比韩剧还戳人
看球的人都知道,蔚山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千年老二”:2005年拿过一次K联赛冠军之后,接下来的17年里,他们拿过4次联赛亚军,2次足协杯亚军,甚至2020年拿了亚冠冠军,回头联赛还是被老对手全北现代压了一头拿了第二,金大叔说那几年每次联赛最后一轮要是没夺冠,他都要拉着儿子小金去海边喝一宿烧酒,骂完球员骂教练,骂完教练骂运气,酒醒了下次比赛还是早早去球场排队。 小金是98年的,现在在现代汽车做研发,从小就被金大叔扛在肩膀上去看球,他对我吐槽说自己小学时候印象最深的事,就是每次蔚山拿亚军,他爸就抱着他哭,搞得他那时候以为亚军是什么丢人的事。“2020年亚冠是卡塔尔赛会制,我们没法去现场,我爸把小区里十几个球迷都叫到我们家,客厅挤得站不下人,最后夺冠的时候,全小区的球迷都跑到楼下放烟花,警察都来了,结果那个警察也是蔚山球迷,不仅没罚我们,还凑过来跟我们喝了一杯烧酒。” 最让我动容的是2022年联赛最后一轮的故事:那时候蔚山只要赢球就能拿到阔别17年的联赛冠军,金大叔和小金提前三个月就买好了前排的票,比赛最后一分钟蔚山打进锁定胜局的进球,全场几万球迷直接冲进场,小金把自己穿了好几年的球衣都撕了,金大叔把自己戴了30年的旧围巾直接扔给了当时在场上的队长薛英佑。“我那围巾都起球了,上面还有我之前看球不小心泼的米酒印子,我就是觉得开心,想把我最宝贝的东西给他们。” 后来薛英佑真的在社交媒体上晒了那条旧围巾,说这是自己夺冠当天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还特意问是谁扔的,想请他喝杯酒,金大叔说自己看到那条动态的时候,坐在家里哭了快半小时,比自己当年评上先进工作者还开心。 我自己看球也快10年了,以前总觉得大家追着冠军跑,就是为了那座金灿灿的奖杯,但听完金大叔的故事我才懂: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奖杯本身,是你把十年甚至几十年的人生碎片都和这支球队绑在一起,你上学的时候攒零花钱买球票,你上班的时候摸鱼刷比分,你谈恋爱的时候带女朋友去看球,你有了孩子之后把孩子扛在肩膀上去看球,所有的青春、遗憾、开心、失落都和这支球队绑在一起,赢的那一刻,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出口,这种情绪价值,是任何电视剧、任何娱乐活动都给不了的。
不止是K联赛霸主:蔚山足球的根,扎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在蔚山待的那几天正好赶上周末,我跟着金大叔去海边的公共球场转了一圈,彻底被惊到了:十几块足球场全满,七八岁的小孩在教练的带领下练传球,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光着膀子踢野球,甚至还有一群头发都白了的老头在踢7人制,跑起来呼哧带喘的,但是拼抢比年轻人还凶,金大叔说他自己就加入了一个老年足球队,平均年龄62岁,每周三周六都踢,队服是蔚山现代免费给赞助的,上面还印着每个人的名字,每年球队还会组织他们去主场当观众,和球员合影。 “我们踢球不为了赢,就是闲得慌,踢完球大家凑一起喝碗参鸡汤,舒服。”金大叔说这话的时候,场上一个60多岁的大叔一脚把球踢飞了,大家笑作一团,完全没有比赛的紧张感。 后来我去蔚山主场看亚冠比赛,在门口遇到了卖炒年糕的朴阿姨,50岁,蓝色的遮阳伞上写着“年糕姐姐的应援站”,只要是持蔚山季票的球迷来买就打八折,要是球队赢了球还免费送鱼饼,朴阿姨说自己在这里摆摊已经15年了,儿子以前是蔚山U18的青训球员,18岁那年十字韧带断裂,没法走职业路线,现在在蔚山的一所小学当足球教练,她摆摊赚的钱一半留着养老,一半捐给儿子学校的足球队买装备。 “我儿子没当成职业球员,但是他教的小孩说不定以后能进国家队,能帮蔚山拿更多冠军,我也开心。”朴阿姨给我盛炒年糕的时候,旁边几个刚放学的小孩跑过来,她免费给每个小孩都塞了一块鱼饼,笑着叮嘱他们好好练球。 那段时间我也观察到,蔚山几乎每个小学都有自己的足球队,每周末都会踢小学联赛,家长们都会带着零食去场边加油,赢了球就请全队去吃炒年糕,蔚山的青训也从来不是只挑身体素质好的孩子,只要你喜欢踢球,哪怕没什么天赋,也可以免费来青训营上课,教练不会逼着你一定要走职业路线,就是教你好好踢球,好好锻炼身体。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国内很多城市搞足球,总想着砸钱买大牌外援,拿个冠军就到处宣传,好像拿了冠军就是足球强市了,但蔚山告诉我们: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面子工程,是能融入普通人三餐四季的生活方式,你不用非得去现场看职业队的比赛才叫喜欢足球,周末下班和朋友踢场野球是喜欢,下班路上买份炒年糕听听旁边的人聊球是喜欢,甚至你家小孩在学校踢球你去场边加油也是喜欢,只有把根扎到普通人的生活里,球队的成绩才不会是昙花一现,才不会说撤资就撤资,说解散就解散。
走下王座的蔚山,给中国足球的一点冷思考
我离开蔚山之前,和金大叔父子一起去吃了烤五花肉,聊到了中国足球,金大叔说他知道广州恒大,以前亚冠赢过他们,也知道后来恒大解散了,他挺不理解的:“拿了冠军怎么会解散呢?我们蔚山就是踢不好,也不会解散的,因为有这么多球迷看着呢。” 其实我挺不好意思跟他说,我们过去十几年的金元足球,本质上就是资本的快消品,砸钱买大牌拿成绩,赚够了关注度就撤,根本没想着扎根城市,没想着服务球迷,更没想着做青训,拿了冠军的江苏苏宁说解散就解散,拿了两次亚冠的广州恒大说没就没,多少球迷攒了十几年的周边,最后变成了一个笑话。 但你看蔚山,背后也是现代这种大财团,但是人家从来不是把球队当成赚快钱的工具:他们给草根球队免费赞助队服,给贫困家庭的小孩免费送球票,给退役的球员安排青训教练的工作,甚至球场外面的小摊贩,只要你是支持蔚山的,球队都会帮你宣传,你去蔚山主场看球,根本不是进去坐90分钟看完就走,球场外面有球迷的二手周边市集,有青训小球员的表演,还有球队组织的公益活动,你去看球就像参加一个全城的派对,不管你认不认识旁边的人,只要你们都穿著蔚山的球衣,就能坐下来一起喝杯米酒聊半小时球。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要学欧洲足球,学日本足球,其实隔壁的蔚山就有很多值得我们学的东西,搞足球真的不用那么急功近利,不用喊着几年内就要拿世界杯冠军,不用动不动就砸几个亿买外援,你先把城市里的公共足球场多建几块,让小孩放学了有地方踢球;你先把俱乐部和球迷的联系做起来,不要一输球就关评论,球迷提意见就拉黑;你先把青训搞起来,不要总想着挖别人的好球员,自己沉下心培养几个年轻人,把这些基础的事做好了,成绩自然就上来了,不然就算拿再多大牌,拿再多冠军,最后也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倒了。
我离开蔚山那天,金大叔给我塞了一条蔚山的围巾,还有一罐他自己腌的泡菜,说下次要是有中超的球队来蔚山踢亚冠,记得再来,他请我喝米酒,坐前排看球,我拖着行李箱往车站走,海风里飘着鱼饼的香味,远处还能听到青训营里小孩踢球的喊声,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足球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运动,它最动人的地方,就是能把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凑到一起,为同一个目标欢呼,为同一个失落难过,不管你是工人,是学生,是卖炒年糕的阿姨,还是年薪百万的球员,在足球面前,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揣着一份最纯粹的热爱。 而这份刻进海风里的热爱,才是蔚山能坐稳王座,最核心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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