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伯纳乌门口的炸土豆摊，看懂马卡报拍了20年的“球迷众生相”
我当年去看球的经历说起来还有点好笑,作为穿了梅西10号球衣的巴萨球迷，提前3小时到伯纳乌门口晃悠，最先吸引我的不是卖周边的摊位，是拐角处飘来的炸土豆香，摊主是个60多岁的老头叫佩德罗，穿的皇马球衣洗得发白，印的还是劳尔的7号，看到我身上的巴萨球衣也没翻白眼，反而笑着往我递过来的纸碗里加了双倍辣酱：“中国人来的少，哪怕是巴萨球迷也给优待，不过今天皇马要是赢了，你得再回来买一份。”
那天皇马3比1赢了,我愿赌服输回去补买土豆，佩德罗得意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看他摊位侧面贴的满满一墙照片，其中三张都是马卡报的记者拍的，最早的一张是2002年欧冠决赛齐达内天外飞仙那天，佩德罗光着膀子举着一筐土豆站在摊位前，报纸上配的文字是“今天伯纳乌所有球迷的土豆，佩德罗包了”，他说那天不光是皇马拿了欧冠，他儿子刚好出生，一高兴就免费送了3小时土豆，还直接给儿子起名叫齐丹（Zidane的西语拼写），第二张是2014年皇马拿第十座欧冠的时候，他抱着刚满12岁的儿子站在庆祝的人群里，儿子手里举着刚写完的作业，脸上还沾着奶油，第三张就是去年的，他儿子已经19岁了，进了皇马U19梯队当体能师助理，国王杯赢巴萨那天，儿子穿着工作人员的制服站在球员通道里，佩德罗举着马卡报的头版在看台上笑，被记者抓了个正着。
“马卡报的记者我都认识，他们每年都来拍我两次，赢了重要的冠军来，我儿子有进步也来。”佩德罗跟我说，他的摊位从1998年就在这，20多年里马卡报写他的报道就有7篇，从来没把他当成“摆拍的背景板”，每次采访都会问他最近生意好不好，儿子的训练顺不顺利，甚至有次他孙子生病住院，马卡报的读者看到报道，还专门组团来给他捧场，帮他凑了一部分医药费。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媒体的头版就应该是球星的高光时刻、转会市场的惊天大料，直到看到佩德罗摊位上贴的那些马卡报剪报才明白：真正的好体育媒体，从来不会把球迷当成烘托豪门热度的工具人，而是会把普通人的热爱和球星的光芒，放在同一个版面上同等对待，马卡报之所以能成为全球发行量最大的体育报纸，靠的从来不是独家爆料的速度，而是它愿意蹲在炸土豆摊旁边，花半小时听一个老头讲他和儿子、和皇马的故事。
被骂“皇马喉舌”了70年，马卡报的立场从来不是球队，是球迷
经常看西甲的球迷总爱调侃马卡报是“皇马官方传声筒”，说它报道皇马永远夸，报道巴萨永远黑，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去年欧冠半决赛皇马首回合0比4输给曼城，我刷到马卡报的头版直接愣了：没有找裁判的借口，没有说球员状态不好，整张头版只有一张伯纳乌看台上的老球迷捂着脸掉眼泪的照片，大标题写着“我们配不上晋级”。
更有意思的是那条报道下面的最高赞评论,不是皇马球迷的吐槽，是一个塞维利亚的球迷留的：“我恨了皇马20年，我爷爷从小就告诉我塞维利亚和皇马不共戴天，但今天我看完比赛想起2016年我们欧联杯决赛输利物浦的时候，我在酒吧哭了三个小时，下周皇马要是能翻盘，我请我家附近所有皇马球迷喝Sangria（西班牙水果酒）。”
我本来以为这就是网友随便说的玩笑话,结果一周后皇马真的完成了史诗级翻盘，马卡报居然专门找到了这个留评论的球迷，给他做了半版的专题报道，这个球迷叫哈维，在塞维利亚开了个修车行，那天他真的包了当地酒吧的半场，请了27个皇马球迷喝酒，还给每一个来的人都送了自己修车行的优惠券，报道里写，哈维从小跟着爷爷看塞维利亚的球，最恨的就是皇马每次赢了球球迷就上街庆祝吵得他睡不着觉，但那天看完皇马首回合输球的比赛，他想起自己10岁那年，塞维利亚降级，爷爷带着他在主场看台坐了两个小时不肯走，说“只要球迷还在，球队就不会倒”，所以突然就共情了皇马球迷的难过。
马卡报报道了哈维的事之后,很多当地球迷专门去找他修车，他的生意比之前好了近三成，他专门在修车行门口挂了个牌子：“皇马球迷修车打9折，巴萨球迷打8.5折（毕竟我还是恨皇马多一点）”，后来他把多赚的钱都捐给了塞维利亚当地的草根青训营，给孩子们买了30双球鞋和20套球衣。
我身边有个做外贸的巴萨死忠朋友,手机里常年装着马卡报的APP，每次我调侃他“你个巴萨球迷看皇马喉舌的报纸怕不是卧底”，他都要跟我急，去年巴萨输给皇马丢掉联赛冠军的时候，很多巴萨自家的媒体都在骂莱万状态差，骂哈维战术烂，只有马卡报的头版放了莱万低头离场的照片，配文是“巴萨的问题从来不是球员，是高层3年换了4个体育总监的混乱”，他说那天他在办公室看到这个标题，直接对着电脑掉了眼泪，他等巴萨拿冠军等了3年，比谁都清楚球队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那些天天吹巴萨的自媒体根本不是真的爱巴萨，只有马卡报这种敢说真话的，才是真的懂足球。”
我一直觉得,“皇马喉舌”这个标签，更像是球迷对马卡报的善意调侃，真正看过几年马卡报的人都知道，它的立场从来不是某一家俱乐部，而是所有热爱足球的普通人，它会在皇马输球的时候骂醒球迷不要找借口，也会在巴萨低谷的时候说真话戳破高层的谎言，它从来不会为了讨好俱乐部说假话，因为它知道，自己的读者是成千上万像佩德罗、像哈维这样的普通球迷，而不是俱乐部的高层。
当我们翻马卡报的时候，我们翻的其实是自己的看球记忆
前阵子整理家里的旧东西,翻出了我发小阿凯当年的剪报本，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从马卡报中文版上剪下来的劳尔的照片，边缘都磨得起毛了，阿凯从2002年韩日世界杯开始喜欢劳尔，那时候我们上初中，学校门口的报刊亭每次进了体坛周报出的马卡报特刊，他都要提前跟老板预定，为了买劳尔退役的那期纪念特刊，他攒了3个月的早饭钱，每天就啃馒头就咸菜，最后买到特刊那天，他抱着报纸在教室里跑，被班主任没收了，他坐在座位上哭了整整一下午，后来班主任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劳尔，又把报纸还给了他，还跟他说“喜欢足球不是坏事，但你得好好学习，以后才有机会去西班牙看球”。
阿凯后来真的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大学的西班牙语系,大学毕业之后进了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2018年终于去了伯纳乌，在纪念品商店买了一件印着劳尔名字的7号球衣，挂在自己家的书房里，去年马卡报做劳尔退役10周年的专题，公开征集球迷和劳尔的故事，阿凯写了3000多字的邮件发过去，本来没抱希望，没想到居然被登在了读者来信板块，还配了他那张剪报本的照片，他专门把那版报纸打印出来，装裱在相框里，和那件劳尔的球衣挂在一起，去年他结婚的时候，婚礼VCR里第一个镜头就是这个相框，他说“如果不是当年喜欢劳尔，我可能根本不会学西语，也不会遇到我老婆（他老婆是他大学的西语同学，也是皇马球迷）”。
现在总有人说纸质媒体早就没落了,但马卡报的纸质版销量一直稳中有升，很多西班牙家庭早上买咖啡的时候，都会顺便买一份马卡报，哪怕是不看球的人，也会翻两版，我之前在塞维利亚的一家咖啡馆见过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翻马卡报的“足球红娘”板块，这个板块是马卡报办了10多年的特色栏目，专门给喜欢足球的单身男女牵线，老太太说她要给自己的孙子找对象，要求只有一个：“必须喜欢马竞，不许骂格列兹曼”，后来我特意搜了下，这个板块已经促成了近300对情侣，去年有一对在这认识的情侣结婚，马卡报还专门给他们送了马竞主场的年卡当礼物。
你看,我们总说足球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是年薪千万的球星才能玩的游戏，但马卡报告诉我们，足球其实就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是炸土豆摊老板给儿子起的名字，是修车行老板请对手球迷喝的酒，是少年攒了3个月早饭钱买的特刊，是老太太给孙子找对象的硬标准，我们翻马卡报的时候，看的从来不是什么豪门恩怨、明星八卦，而是自己那些和足球有关的、滚烫的青春记忆：是上学的时候偷偷在课桌下翻体育报的紧张，是和同学因为支持的球队吵架的激动，是熬夜看球的时候喝的那罐冰啤酒，是为了一个进球跳起来撞到天花板的傻气。
今年是马卡报创刊的第85年,85年里它见证了西班牙内战结束后足球的复苏，见证了皇马和巴萨半个多世纪的世纪恩怨，见证了迪斯蒂法诺、克鲁伊夫、劳尔、梅西、C罗一个又一个时代的落幕，也见证了无数普通球迷的人生：有人因为看球学会了西语，有人因为看球找到了另一半，有人靠炸土豆摊供出了皇马梯队的工作人员，有人靠修车行给孩子捐了一双又一双球鞋。
我以前总在想,体育媒体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第一时间发转会消息？是犀利点评球员的战术表现？直到看了这么多年马卡报才明白，它最大的意义，是把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都记录下来，告诉每一个为了足球哭、为了足球笑的人：你的热爱从来都不是孤单的，你为了足球付出的那些时间、那些眼泪、那些激动的瞬间，都值得被记住，毕竟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多少座金灿灿的奖杯，而是藏在奖杯背后，那些普通人的、热气腾腾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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