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现在去中国棋院杭州分院门口，拦住一个10到20岁的围棋从业者问他“小时候影响最深的二次元角色是谁”，十有八九会得到两个答案：进藤光，或是塔矢亮，我第一次知道塔矢亮是2007年，初中二年级，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一套盗版《棋魂》漫画，封皮翻到掉渣，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永远是那个穿立领校服、背永远挺得笔直、手里攥着折扇的银发少年，那时候我只觉得他酷，后来做了10年体育行业内容，采访过几十位职业棋手、冲段少年、围棋普及工作者才发现：塔矢亮从来不是活在漫画里的虚构人物,他是所有围棋人身上最纯粹的体育精神的缩影。
被误解的“天才少爷”，其实是体育界最“笨”的苦行僧
很多人对塔矢亮的第一印象是“天选之子”：父亲是站在围棋界顶端的名人塔矢行洋，从小接受最顶尖的围棋教育，10岁就能赢下成年职业棋手，是所有人眼里顺风顺水的“围棋神童”，但只有认真看过《棋魂》的人才知道，他的“天才”标签，全是靠最笨的办法熬出来的：每天早上6点雷打不动起来打2小时谱，放学之后直接去棋社练到晚上10点，假期几乎全在围棋集训里度过，连同龄人常玩的游戏、常看的动画都不知道是什么，第一次输给附在进藤光身上的佐为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3天，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棋谱，就想搞清楚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哪怕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只是输给了一个不会下棋的外行小孩，没必要较真”，他还是追着进藤光跑了大半年,就为了能再正经下一局。
这种“把天赋磨到极致”的笨劲，我在现实里的围棋少年身上见过太多次，去年我去杭州棋院采访冲段少年，碰到了12岁的小宇，他的父亲是业余5段，从小就按着塔矢亮的作息给他安排练棋计划，我见到他的时候，他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长着厚厚的茧，是常年捏棋子磨出来的，和漫画里塔矢亮的手一模一样，他告诉我，他每天要练11个小时棋，手机里没有任何游戏APP，唯一的娱乐就是吃饭的时候刷两集《棋魂》，去年冲段失败的时候，他妈妈哭着劝他“要不咱回去上学，不走这条路了”，他把塔矢亮的海报贴在床头，说“塔矢亮12岁的时候敢放弃重点中学去考院生，把所有路都堵死了就留围棋一条，我再拼一年，不行再说”，今年夏天我再碰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成功定段成为职业初段，朋友圈的配图是自己的职业资格证书和摆了好多年的塔矢亮手办，配文只有一句话：“终于和你站在同一条路上了。” 这么多年，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他就是吃天赋这碗饭的”，好像所有顶尖运动员的成功都是老天爷赏的，和后天的努力半点关系没有，但塔矢亮的故事也好，小宇的故事也罢，都在告诉我们一个最朴素的体育真理：没有任何一种天赋，能扛得住成千上万次枯燥的重复，体育从来没有捷径，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比别人更能扛得住孤独、熬得住乏味的普通人而已，他们愿意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砸在自己热爱的项目上，哪怕过程看起来再笨、再傻,都值得所有人尊重。
他的“胜负欲”，才是体育精神最该有的样子
塔矢亮身上最有争议的点，就是他近乎偏执的胜负欲：和进藤光对局不会因为对方是外行就放水，和学长社青春对局不会因为对方年纪大就留手，哪怕是院生考试碰到自己的朋友，也会全力以赴下到最后一步，有人说他太轴、太没有人情味儿，但我反而觉得，这种坦坦荡荡的胜负欲，才是体育精神最内核的东西，他自己在漫画里说过一句话：“对对手最大的尊重，就是拿出全部的实力和他下完一局棋。”这句话我在今年杭州亚运会围棋男子团体决赛之后,从中国队棋手杨鼎新嘴里听到过一模一样的版本。
今年亚运会围棋男团决赛，中国队对战老牌强队韩国队，杨鼎新中盘的时候落后将近10目，所有人都觉得这局要输了，他硬生生扛了近百手，最后抓住韩国棋手的一个微小失误完成逆转，帮中国队拿到了这枚宝贵的金牌，赛后采访他说，自己小时候看《棋魂》最喜欢的角色就是塔矢亮，那天中盘落后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北斗杯上塔矢亮和进藤光对局的场景，塔矢亮哪怕落后半目都要拼到最后一个官子，“我怎么能就这么投了？”后来他回重庆的母校做分享，给学弟学妹带的伴手礼全是印着塔矢亮的明信片，他说：“以前我也觉得塔矢亮太较真，赢不了的棋何必死磕，打了十几年职业才明白，要是连赢的欲望都没有，还当什么运动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喜欢把“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挂在嘴边，甚至把故意放水当成“高情商”的表现：业余赛老手让着新手美其名曰“鼓励”，熟人对局故意输半目美其名曰“给面子”，但这种“体面”本质上是对对手、对项目的不尊重，我之前参加过一次业余围棋邀请赛，碰到过一个退休的老职业棋手，不管对手是七八岁的小孩还是几十岁的业余爱好者，他从来不会让半子，下完棋会认认真真给对手复盘，讲清楚每一步的问题在哪里，他说：“你故意输给他，他只会觉得自己水平不错，永远不会进步，你全力以赴赢了他，他才知道自己差在哪，下次才会更努力，这才是真的为他好。”
体育的本质就是对抗、是比拼、是光明正大的胜负，坦坦荡荡赢下的比赛，哪怕对手输了也会心服口服，故意放水换来的“体面”，本质上是自欺欺人的笑话，塔矢亮的胜负欲从来不是狭隘的“我要赢你”，而是“我要拿出最好的自己，和最好的你下出最好的一局棋”，这才是体育精神最该有的样子，不是不争，是坦荡地争，是磊落地赢，是哪怕输了也会对着对手鞠一躬说“这局棋我学到了很多”。
20年过去，我们终于看懂了塔矢亮故事里的另一种可能
10年前我刚做体育内容的时候，问过身边很多喜欢《棋魂》的人“你觉得塔矢亮的人生圆满吗”，大部分人都会说“当然圆满啊，他成了职业棋手，能一辈子下棋”，好像对围棋人来说，只有成为顶尖职业棋手、拿世界冠军才是唯一的成功路径，但这几年我接触了越来越多围棋从业者才发现，塔矢亮对围棋的热爱从来不是只有“成为最强”这一个出口，20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活在了有更多可能的时代。
我认识一个叫阿瑶的女生，她小时候也是冲段少年，差一个名次就能定上段，后来放弃了职业路线考了师范大学，现在在上海的一所公立小学当围棋老师，她的书包上永远挂着一个掉了漆的塔矢亮钥匙扣，是她10岁的时候参加业余比赛拿的奖品，她说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是像塔矢亮一样拿名人头衔，现在的梦想是教出100个真心喜欢围棋的小朋友，“哪怕他们以后不走职业路线，只要能从围棋里感受到快乐，能学会坐得住、沉下心，我就觉得值了”，她带的一年级小朋友里，有个小男孩第一次来上课特意戴了塔矢亮的同款银发假发，说要成为和塔矢亮一样厉害的人，阿瑶说那天她站在教室后面，看着一群小孩坐得笔直捏着棋子的样子，突然就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和拿世界冠军一样有意义：“塔矢亮想让更多人感受到围棋的魅力，我现在就是在帮他实现这个愿望啊。”
现在我们总说“体育破圈”，其实破圈的本质就是打破“只有拿冠军才是成功”的单一评价体系：职业二段战鹰靠直播讲围棋圈粉几百万，让几百万以前根本不了解围棋的人知道了“原来围棋这么有意思”；越来越多的学校把围棋设成兴趣课，让小朋友从小就能接触到这个项目；业余围棋赛的参赛选手从几岁的小孩到七十岁的老人都有，大家不为拿奖，就是为了下棋的快乐，这些人可能成不了塔矢亮那样的顶尖棋手,但他们对围棋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棋手少。
我一直觉得，体育项目最有生命力的地方，从来不是它能产出多少世界冠军，而是它能让多少普通人从里面获得力量，塔矢亮的故事之所以能火20多年，就是因为他告诉我们：热爱本身就有意义，哪怕你成不了世界第一，只要你还在为自己喜欢的事情付出，只要你还能从这项运动里感受到快乐,你就是成功的。
前阵子我去参加一个社区业余围棋赛，看到一个70岁的老爷爷，棋盘旁边摆了个指甲盖大的塔矢亮手办，我问他怎么也喜欢这个小伙子，老爷爷笑着说，是孙子给他看的《棋魂》，他就喜欢这个小孩认真的劲，“下棋嘛，不管多大年纪，就得有这股不糊弄的劲”，你看，塔矢亮从来不是只属于年轻人的二次元角色，他的认真、他的执着、他对围棋毫无杂质的热爱，是跨年龄、跨次元的，我们喜欢塔矢亮，本质上是喜欢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为了热爱拼尽全力，为了胜负坦荡相争，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愿意付出全部的热情，这也是体育之所以能打动一代又一代人的原因，它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奖牌和数据，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为了热爱闪闪发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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