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上海静安区的一条老弄堂出差,下午两点的太阳晒得人发懵，拐过一个转角就听见砰砰的运球声，一群光着膀子的爷叔和放暑假的中学生在半块水泥球场上抢得热火朝天，场边的石凳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明黄色队服，胸口印着“上海大鲨鱼”的logo，背后是姚明的15号，领口都磨起了毛，队服的主人是62岁的王根生阿叔，他刚打完一轮，正拿着搪瓷缸子灌冰绿豆汤，看见我盯着队服看，笑着递了个小板凳：“小伙子也看大鲨鱼？昨天赢了辽宁那场看了伐？大王最后那个扣篮哦，我拍着大腿把我家猫都吓跑了。”
那天我和阿叔聊了两个多小时,从90年代卢湾体育馆五块钱一张的站票，聊到现在东方体育中心价值上千的内场票，聊到他刚工作时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第一台彩色电视，专门用来播上海队的比赛，聊到他儿子上初中的时候逃课去看上海队的季后赛，被他追了三条街，结果后来父子俩成了每个主场都结伴去的“球友”，那时候我突然明白，CBA上海队对于上海这座城市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职业篮球俱乐部，它是嵌在几代人生活缝隙里的共同记忆，是刻在这座城市基因里的热血注脚。
从“卢湾体育馆的呐喊”到“滨江球馆的灯光”，上海队的根扎在市井里
很多人说起上海队,第一反应是“CBA豪门”“有钱砸阵容”，但在老上海球迷眼里，上海队的根从来都不是光鲜的资本，而是市井里的烟火气，王阿叔现在还记得1996年CBA联赛刚创办的时候，上海队的主场就在卢湾体育馆，场地不大，满打满算就能坐几千人，那时候没有什么高端的周边，球迷们自己拿着马克笔在白T恤上画“上海队赢”的字样，门口卖的两块钱一根的盐水棒冰、五块钱一碗的柴爿馄饨，就是看球的标配。
“那时候姚明才16岁啊，瘦得像个竹竿，上场的时候大家都给他加油，说小囡好好打。”阿叔说到这里眼睛都亮了，“后来他慢慢打出来了，2002年拿总冠军那场，卢湾体育馆外面挤了上万人，没票的就趴在窗户上听声音，最后赢球的时候，整条肇嘉浜路都在喊‘上海冠军’，我带着我老婆挤在人群里，两个人嗓子都喊哑了，那时候我儿子才3岁，骑在我脖子上也跟着喊，回家之后哭着说要当像姚明一样的篮球运动员。”
姚明去NBA之后,上海队经历了很长一段低谷期，最好的成绩也才打进季后赛首轮，那时候很多人说上海队“没人看了”“没落了”，但王阿叔的季票一续就是18年，哪怕是成绩最差的2017-2018赛季，上海队排名联赛第12，季后赛都没进，他每个主场还是坐两个小时的公交从宝山赶到卢湾，我去年曾在上海队主场碰到过一个从松江大学城过来的大二学生，他买的是80块钱的站票，挤在看台最上面的角落，我问他为什么要坐两个小时地铁来看一场胜率不高的比赛，他挠挠头笑：“我爸是上海队老球迷，我小时候他就抱着我看球，现在他在外地做生意，我每个主场都来拍视频给他看，也算我们爷俩的约定。”
2019年上海队把主场搬到了黄浦江边的东方体育中心,能坐一万八千多人，灯光是国内最顶级的，场馆门口有周边店、有球迷餐车，甚至还有专门给球迷准备的接驳大巴，但很多老球迷还是习惯提前一个小时到，在场馆外面的路边摊买一份烤冷面、灌一瓶冰可乐，和认识了十几年的老球友聊两句今天的排兵布阵，和几十年前卢湾体育馆门口的场景一模一样，王阿叔说：“场馆变高级了，票贵了，但是看球的感觉没变，只要场上的人穿的是上海队的队服，我们喊的还是那一句‘大鲨鱼模子’。”
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上海球迷的“拎得清”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见过很多地方的球迷,赢球的时候把球员捧上天，输球的时候追着骂祖宗，但是上海球迷是我见过最“拎得清”的群体：你打得好，我们给你鼓掌喊到嗓子哑；你做错事，我们绝不护短该骂就骂；你拼尽全力哪怕输了，我们照样给你送掌声。
2023年季后赛的“消极比赛”风波，是上海队队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危机，当时全网都在骂上海队“脸都不要了”“丢上海人的脸”，我就在上海本地的一个球迷群里，当天群里没有一个人洗地，大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该罚就罚，下个赛季打回来就是”，后来篮协的处罚结果出来，上海队被取消季后赛资格，很多人以为接下来的第一个主场肯定没人去，结果开场的时候，一万八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几乎所有人手里都举着提前打印好的“从头再来”的横幅，开场喊球队口号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大。
那天我也在现场,散场的时候碰到一个带着女儿来看球的爸爸，小女孩手里举着画着王哲林头像的手幅，我问他为什么风波之后还带孩子来看球，他说：“我要告诉她，人都会犯错，犯错了不要逃避，改了之后重新站起来就好，上海队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这句话我记到现在，这才是真正的球迷文化，不是把球队当成完美的图腾，而是把它当成和自己一起成长的伙伴，你好的时候我为你骄傲，你走错路的时候我陪你改错，你跌到谷底的时候我陪你往上爬。
我经常在上海队的球迷论坛里逛,很少看到有球迷人身攻击球员，去年郭昊文受伤休养了大半个赛季，有人发帖问“郭昊文拿那么高工资不上场是不是混日子”，下面的高赞回复是“小郭之前为了上海队拼到韧带撕裂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运动员受伤不是很正常？等他回来加油就是了”，王哲林前段时间状态不好，很多外地球迷追着骂他“软蛋”，上海球迷的评论反而很理性：“大王这段时间确实状态差，回去好好调整，我们等你回来。”
这就是上海人的性格,不护短、不盲从、讲道理，你做得对我给你鼓掌，你做得不对我也不偏袒，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永远是自己人，这种“拎得清”的默契，是上海队和球迷之间独有的浪漫。
上海队的野心，从来不是拿一个冠军那么简单
现在网上有很多人说上海队是“CBA的暴发户”，靠砸钱买球员堆成绩，我一直很不同意这个说法，因为真正关注上海队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投入从来都不只是买几个大牌球员那么简单，他们是真的在给上海的篮球生态打地基。
去年我受邀参加过上海大鲨鱼的“进校园”公益活动，在上海交通大学的篮球馆，王哲林带着李添荣、戴昊这些年轻球员，和交大的校队打了一场友谊赛，打完之后还留在场地上和同学们打了半个多小时的3v3，一点架子都没有，活动最后他们还给上海郊区几所民工子弟学校的孩子们送了定制的篮球和队服，有个10岁的小男孩举着篮球问王哲林：“我以后也能进上海队打球吗？”王哲林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当然可以，好好练，我在队里等你。”
除了做公益,上海队在青训上的投入更是国内顶尖的，他们在崇明建了专门的青训基地，从全国各地挖好的苗子，给最好的教练、最好的训练条件，还和欧洲的青训营合作，每年送年轻球员出去交流训练，现在队里的李添荣、刘正清这些20岁出头的年轻球员，都是上海青训自己培养出来的，李添荣刚进CBA就拿了扣篮大赛的冠军，现在已经成了队里的主力后卫，这些都是长期投入的结果，不是砸钱买几个现成的球员能比的。
我一直觉得,职业球队的责任从来都不只是拿冠军，更重要的是带动整个城市的篮球氛围，给喜欢篮球的孩子一个盼头，现在上海的各个野球场上，穿上海队队服打球的人越来越多，上海的校园篮球联赛办得如火如荼，很多小学、中学都有专门的篮球校队，不少孩子的梦想就是能进上海大鲨鱼的青训营，以后代表上海队打CBA，这种整个城市的篮球氛围，才是上海队给这座城市最宝贵的财富，比拿多少个冠军都重要。
篮球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它是上海人生活的一部分
今年季后赛上海队和浙江队打半决赛,最后一场被淘汰的时候，我正和王阿叔在弄堂门口的大排档看球，最后一秒钟球没投进，阿叔叹了口气，拿起啤酒杯倒了满满一杯冰啤酒，我以为他要骂球员，结果他碰了碰我的杯子：“没关系，小伙子们已经拼到腿软了，输了就输了，下个赛季再来嘛。”
旁边桌坐了几个穿上海队队服的95后年轻人,本来垂头丧气的，听见阿叔的话，转过头来举着酒瓶喊：“阿叔说得对！下个赛季我们一起去现场加油！”阿叔笑着应下来，几个人隔着两张桌子碰了杯，冰啤酒的泡沫撒在桌子上，旁边的烤串炉子冒着烟，弄堂里的邻居们探出头来问“输了赢了？”，有人喊“输了！明年再来！”，大家都笑了。
那天我突然明白,篮球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的竞技体育，它就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是爷叔们年轻时在弄堂球场上的奔跑，是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看球的晚饭时间，是学生时代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一张站票，是输球之后和陌生人碰的那一杯啤酒，是赢球之后整条街的欢呼。
对于上海人来说,上海队就是这样的存在：它是你下班之后地铁上和陌生人闲聊的话题，是你和爸爸之间不用多说的默契，是你不管走多远，听见“大鲨鱼加油”的口号就觉得亲切的归属感，很多人说信仰一定要是赢，要拿冠军，但是我觉得，真正的信仰是你明知道它不完美，明知道它可能会输，还是愿意站在它身后，陪它赢也陪它输，陪它走高峰也陪它走低谷。
现在王阿叔的孙子已经5岁了,阿叔每次去球场打球都带着他，给他穿小小的上海队队服，教他拍球，说等他再大一点，就带他去东方体育中心看球，祖孙三代一起给上海队加油，你看，这就是传承，上海队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几个球员的故事，是一代又一代上海人的故事，是弄堂里的运球声，是球场里的呐喊，是一杯又一杯的冰啤酒，是那句说了几十年的“大鲨鱼模子，下个赛季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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