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李雅希是去年夏天,在成都成华区一家藏在老小区楼下的搏击馆，1米58的个子留着利落的板寸，胳膊上有个小小的拳套纹身，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拳套带子，手上的茧子蹭过小孩的手腕，她还特意放轻了动作，抬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和我印象里“散打冠军”的凶巴巴的形象完全搭不上边，那天她刚结束一场公益课，T恤后背全湿了，给我递矿泉水的时候，指节上还带着刚才打靶蹭的红印子：“别听外面吹我什么‘女子拳王’，我就是个给普通女孩递铠甲的人。”
最开始握拳头，是为了不被欺负
李雅希练散打的初衷,说起来有点让人心疼，她小时候是出了名的软柿子，身材瘦小，性格也内向，上初中的时候被同校的小太妹堵在巷子口抢零花钱，不敢反抗，把攒了半个月买漫画书的钱全交出去，回家躲在被子里哭，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爸当时没去找对方家长理论，第二天就把她带到了家附近的散打馆，跟教练说：“不求她拿什么奖，就求她以后没人能随便欺负她。”
第一次上实战课的经历她到现在都记得,对手是个比她多练了半年的女生，一上来一个直拳就砸在她鼻子上，鼻血瞬间就流了下来，教练在旁边喊“要不要停？”，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鼻血蹭得满脸都是，闷声说“再来”，那天她被揍得浑身青紫，回家爬楼梯都费劲，还是咬着牙把教练布置的1000次踢腿任务做完了，我见过她当时拍的训练日记的照片，封皮都磨得起毛了，第一页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天踢腿1000次，下次再有人抢我钱，我能把他踹到马路牙子上。”
就这么练了三年,她高二的时候参加四川省散打锦标赛，拿了女子52公斤级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戴奖牌的时候，当年堵她抢钱的那个女生就在观众席，结束之后特意过来找她道歉，李雅希摆了摆手说：“没事，我还要谢谢你呢，要是没有你，我也不会发现自己这么能打。”后来她顺理成章考上了成都体育学院的民族传统体育专业，毕业的时候省队抛来了橄榄枝，所有人都觉得她要走职业运动员的路，她却转头租了个老小区的底商，开起了面向普通人的搏击馆。
“拿职业奖牌是爽，但是那只能证明我自己厉害，我想让更多像我以前那样的软妹子，也能有保护自己的本事。”李雅希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新学员做动作示范，一个直拳打出去，靶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我站在旁边都觉得耳膜发颤。
我不是“暴力女”，我是给女孩们递铠甲的人
馆里的墙上贴了很多学员的照片,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的照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手里举着个“最佳进步奖”的奖状，李雅希说这个姑娘叫朵朵，刚来的时候才16岁，因为长得胖被班上男生校园霸凌，书被扔到垃圾桶里，走路被故意伸脚绊倒，还有人在她的校服背后写难听的外号，她妈带她来的时候，孩子头都抬不起来，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第一次出拳的时候都不敢使劲，怕把靶打疼了。
李雅希当时没逼她,就把靶举到她面前说：“你把这个靶当成那些骂你的话，你使劲打，打坏了算我的，你今天哪怕只打一拳，也是赢了。”朵朵犹豫了半天，一拳打出去，没用力，自己先哭了，后来越打越狠，打了十分钟，哭到喘不上气，累得瘫在地上，跟李雅希说：“姐，我从来没这么痛快过。”练了三个月之后，朵朵回学校，有个男生又抢她的钢笔，还伸手推她的肩膀，朵朵直接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拧，男生疼得直叫，当场就道歉了，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欺负她，现在朵朵已经上高中了，周末还会来馆里当志愿者，给刚进来的小学员系拳套，跟以前那个低头不敢说话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还有个32岁的全职妈妈张姐,第一次来馆里的时候，胳膊上还带着淤青，是被老公打的，她跟李雅希说，自己结婚之后就没工作，老公喝醉酒就动手，她想离婚又怕对方抢孩子的抚养权，也怕自己没能力养孩子，李雅希先给她涂了药，然后专门给她制定了训练计划，先教她最基础的挣脱术、防击打技巧，练了半年之后，她老公再一次喝醉酒动手，张姐直接躲过对方的拳头，借力把人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对方当时就懵了，张姐说那天她看着老公惊恐的眼神，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握在自己手里的，现在张姐已经顺利离婚了，找了一份行政的工作，周末还在馆里当兼职助教，上个月刚带女儿去了迪士尼，拍的照片发在馆里的群里，她笑的比女儿还开心。
我问过李雅希,网上总有人说“女生练搏击太野了，一点都不淑女，嫁不出去”，你看到这种评论生气吗？她当时正在擦靶，头都没抬：“我练这个，本来就不是为了嫁给那些觉得女生就该柔柔弱弱的傻逼，之前还有人在我评论区说‘女人练这个有什么用，遇到持刀歹徒还不是没用’，我就回复他，我练了12年，遇到歹徒我跑的都比你快，就算跑不掉，我也能多撑几分钟等警察来，总比你站着哭强。”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现在太多人对女性练体育有偏见，觉得女生就该练瑜伽、跳芭蕾这种“优雅”的项目，练搏击、练举重就是“不像女人”，可事实上，体育从来没有性别标签，你练出来的力量、反应力、抗挫能力，都是刻在你骨子里的底气，遇到危险的时候，你的拳头比任何一句“我会保护你”都靠谱。
别把体育当成“特长生”的捷径，它是所有人的生存底气
李雅希的搏击馆收费特别便宜,学生党一个月才200块，低保户家庭的孩子、遭受过家暴的女性来上课全免费，她还每周三下午去社区给留守的小朋友上公益课，教他们怎么防拐、怎么反抗校园霸凌，上个月刚去凉山的一所小学支教，带了一百多副儿童拳套，晒得黢黑，朋友圈发的照片是一群小孩举着拳套喊“我能保护自己”，配文是“这比我拿任何奖牌都爽”。
我之前跟她聊过现在大家对体育的误解,很多人觉得体育要么是职业运动员拿奖牌的事，要么是成绩不好的小孩考大学的捷径，要么是有钱人在健身房办几万块年卡的消遣，普通人好像没必要花时间在体育上，李雅希当时给我举了个例子，馆里有个做互联网运营的小姑娘，996是常态，之前抑郁到要吃抗抑郁的药，来练了半年搏击，药都停了，跟她说：“姐，我每次把靶当成我的傻逼老板打，打完之后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现在我都敢跟老板提加薪了。”
你看,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你跑800米练出来的耐力，能支撑你熬完一个又一个加班的通宵；你练散打摔了几百次练出来的韧性，能让你在被裁员、被分手的时候，不至于一跌就爬不起来；你在球场上跟队友配合练出来的团队意识，能让你在职场上的协作更顺畅，这些东西，都是你不管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都能用得上的生存底气，和你是不是要当运动员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雅希的馆里现在还有个62岁的王阿姨,退休之后过来学的，说年轻的时候就想练武，那时候家里穷没条件，现在终于有空了，阿姨第一次打组合拳打得特别标准，李雅希给她发了个“最佳拳手”的奖状，阿姨贴在家里的冰箱上，逢人来家里就炫耀：“你看，我现在也是拳手了，以后跳广场舞抢位置我都不怕别人跟我吵。”上次阿姨还带着自己的小孙女一起来上课，祖孙俩戴着大小号的拳套对打，画面特别暖。
人生的擂台没有裁判，你出拳就赢了
李雅希也不是一直都这么顺,开馆第三年遇到疫情，场馆关门了三个多月，房租要交，教练的工资要发，她手里的积蓄全花光了，就去夜市摆地摊卖烤串，烤串的时候还戴着平时练拳的护腕，有人认出她来，说“你不是那个散打冠军吗？怎么来卖烤串了”，她笑着说“冠军也要吃饭啊，等我馆开了，你来我给你打八折”，后来那个人真的成了她的会员，那时候也有人劝她别干了，找个体育老师的安稳工作，她不肯：“我打了这么多年拳，从来没在擂台上投降过，现在也不能认输。”
疫情放开之后,之前的老会员都回来了，还有很多人听了她的故事特意来报名，现在馆里有六十多个学员，最小的6岁，最大的就是62岁的王阿姨，我问她现在还想不想去打职业比赛拿全国冠军，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指着墙上的学员照片说：“以前我觉得站在领奖台上戴金牌才叫冠军，现在我觉得朵朵敢抬头跟人说话了，张姐能带着女儿好好生活了，王阿姨打拳的时候笑得像个小孩，我就已经是人生的冠军了。”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没有裁判的擂台,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对手：可能是校园里的霸凌者，可能是职场上给你穿小鞋的领导，可能是婚姻里伤害你的伴侣，可能是突如其来的疾病、失业、挫折，我们不需要都去练搏击，但是我们都需要有李雅希那股“不服输就出拳”的劲，遇到难打的对手别先往后躲，你出一拳就有一拳的力量，你扛过一次就有一次的成长。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握住的力量，你不必活成别人眼里的“淑女”，不必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可以有力量，可以有锋芒，可以靠自己的拳头站在这世上，活成自己的冠军，就像李雅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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