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攒了三个月年假去新西兰南岛自驾,原本的核心目标只有两个:在皇后镇跳一次伞,去布拉夫吃刚捞上来的炭烤生蚝,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布拉夫除了是世界顶级生蚝的原产地,还是南半球最负盛名的超马赛事「南部穿越」的终点——那条总长161公里的赛道,从皇后镇的湖边出发,一路沿着南阿尔卑斯山的余脉向南,最终的结束点,就立在布拉夫那个刷着明黄色油漆的地标路牌下,牌子上写着:「布拉夫,新西兰国家公路1号最南端」。
我到布拉夫的那天刚好是赛事的终点日,上午十点多的海边风大到能把我的帽子吹飞,路牌周围围了上百人,有举着相机的媒体,有抱着热咖啡等家人的当地人,还有穿着各色完赛服的跑者,我正挤在人群里找卖生蚝的小摊,就看见远处晃过来一个穿明黄色冲锋衣的人,背后还印着奥克兰「粤香居」的送餐电话,走路一瘸一拐的,裤腿上全是泥点,脚上的跑鞋鞋底都快磨平了,他走到路牌跟前的时候,突然就蹲下来,抱着头哭,哭到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围的人没一个上去劝,都在鼓掌,还有人吹口哨。
我在布拉夫终点见过的那个哭到抽抽的外卖员
后来我在旁边的补给站吃生蚝的时候遇到他,他正捧着一碗热汤啃面包,脸上还有泪痕,我给他递了瓶可乐,聊了两句才知道他叫阿杰,28岁,之前在奥克兰开中餐馆,后来生意不好做,就自己当外卖员,每天跑十几个小时送餐。 “三年前我200斤,爬三楼送个餐,站在人门口喘了十分钟,差点晕过去,去医院体检,医生说我血压高到快爆血管,再天天吃外卖喝可乐就要糖尿病了。”他挠挠头笑,说那时候他逼自己每天送完最后一单,就在家附近的公园跑,一开始跑300米就得停下来走,跑了三个月才勉强能跑3公里,后来跑着跑着就上瘾了,半马、全马,去年看到南部穿越的报名信息,脑子一热就报了,攒了半年的假,还提前三个月每天送完餐再加练10公里。 我看了眼他的脚,运动鞋脱下来的时候,袜子上还沾着血印,他说跑到120公里的时候真的想弃赛,脚底板磨了三个血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天又下冷雨,他冷得牙齿打颤,坐在补给站不想动。“当时补给站的志愿者是个本地的老奶奶,给我递了个刚开的布拉夫生蚝,说‘小伙子,再跑40公里,你就能在海边吃刚捞的,管够’,我咬着生蚝就哭了,想着反正来都来了,爬也爬到布拉夫。” 最后40公里他走了8个小时,遇到上坡就拄着路边的树枝挪,遇到平路就慢慢颠两步,到终点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配速什么成绩全忘了,就想蹲下来哭,他说那天自己站在路牌底下,第一个想给妈妈打视频,妈妈之前总说他瞎折腾,不好好赚钱,那天他对着镜头举着完赛奖牌,妈妈在那头哭,说“我儿子真厉害”。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布拉夫的生蚝再鲜,也比不过他咬着牙跑到终点那一刻的甜,之前我总觉得,超马这种东西,都是那些有闲有钱的精英玩家才能碰的,普通人每天上班都累得要死,哪有精力跑100多公里?可阿杰就站在我面前,身上还穿着送外卖的冲锋衣,兜里揣着剩下的半块能量胶,他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也没有专门的教练指导,就是靠着每天送完餐之后的那一个小时,硬生生跑到了布拉夫。
别信什么「布拉夫只有专业跑者能到」,跑崩三次的人照样踩得到界碑
我之前也算是个业余跑者,跑过三次全马,最好成绩4小时12分,2018年的时候报了个50公里的越野赛,跑到32公里的时候脚扭了,肿得像个馒头,只能被救援人员抬下山,那之后我就觉得自己不是跑长距离的料,什么超马什么越野,都是那些专业运动员、有天赋的人玩的,我这种普通上班族,每周能跑个10公里就不错了,直到那天在布拉夫遇到吉姆。 吉姆是个62岁的本地农场主,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法兰绒衬衫,跑完了全程,用时37小时12分钟,是那次赛事倒数第二个完赛的人,他年轻的时候是当地橄榄球队的前锋,28岁那年打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能做剧烈运动,最多走走路。“我退休之前每天在农场赶羊,走个十几公里是常事,走了十几年,我突然想试试能不能跑起来。”他说他58岁才开始练习跑步,一开始跑100米膝盖就疼,就走一段跑一段,慢慢加量,这次报超马,家里人都反对,说他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他偷偷报的名,带了一兜自己家农场种的苹果,跑累了就啃一口,中间在补给站睡了两次,每次一小时,“我不跟别人比速度,我就跟我28岁受伤的膝盖比,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把它带到布拉夫。”他说这话的时候,晃了晃手里的完赛奖牌,笑得像个小孩。 那天我坐在布拉夫的海边吹着风,突然就觉得之前的自己特别可笑,我们现在聊体育,总爱聊「专业」「成绩」「配速」,好像你跑步不晒个4分配的记录,就不算热爱跑步;你健身不练出八块腹肌,就不算好好健身;你打个球不进个校队拿个奖,就不算会打球,我们总把体育当成精英的游戏,总觉得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说热爱体育,可布拉夫的那个下午告诉我,根本不是这样。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别人,是赢那个你以为做不到的自己,专业运动员的布拉夫是奥运会的领奖台,是世界纪录的数字,可我们普通人的布拉夫,就是第一次跑下来3公里的喘气,是第一次爬上山顶的风,是第一次瘦了5斤的喜悦,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比拿金牌廉价,我见过太多人,刚想要开始跑步,就被网上的“入门必须买千元跑鞋”“跑不满5公里不算锻炼”的言论吓退,刚想要去健身房,就被别人的马甲线腹肌劝退,可实际上,你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3公里,和穿几千块的碳板鞋跑3公里,消耗的卡路里是一样的,获得的快乐也是一样的。 没有谁规定,体育必须要有成绩才叫热爱,也没有谁规定,布拉夫只能是跑第一名的人才能到,吉姆用了37个小时到布拉夫,他拿到的奖牌和第一名的奖牌,没有任何区别,他获得的快乐,也一点都不比第一名少。
布拉夫的风没什么魔力,有魔力的是你敢站在起点的勇气
我回国之后,把在布拉夫拍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没几天就收到了小夏的消息,她是我之前的同事,生完二胎之后胖了30斤,有点产后抑郁,总说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围着老公孩子转,什么事都做不成,她问我跑步真的有用吗,我说你试试,哪怕每天跑10分钟也行。 她真的开始跑了,每天晚上等两个孩子都睡了,下楼在小区里跑,一开始跑100米就喘得不行,走两步再跑,慢慢的,1公里、2公里、5公里,跑了一年,去年她报了杭州半马,完赛的时候给我发了张照片,她站在终点线那里,举着完赛奖牌,哭的和阿杰在布拉夫的样子一模一样,她给我发语音,声音都在抖:“我之前觉得我就是个黄脸婆,什么都做不好,今天我跑完了21公里,我才知道,我还能做成事。” 我家楼下的公园,每天晚上都有好多人跑步,有扎着马尾的学生,有肚子有点凸的中年男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宝妈,还有头发花白的大爷,没人在意配速,没人在意你穿的是不是顶级跑鞋,大家就是跑,跑累了就走两步,吹吹风,聊两句,上周我遇到一个程序员,说他之前每天坐12个小时写代码,颈椎疼到睡不着,去年开始每周六去跑山,现在颈椎一点事都没有,他说他没想过跑什么马拉松,就想每个周末出去吹吹风,看看山里的花,这就够了。 你看,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布拉夫,它不一定是160公里外的海边路牌,不一定是领奖台上的奖牌,它就是你给自己定的那个小目标,那个你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的事,你不用和别人比,不用管别人是不是比你快,是不是比你专业,只要你迈出了第一步,你就已经赢了,总有人说体育是小众的,是需要门槛的,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不是装备,不是天赋,是你肯不肯动起来,肯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去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到现在还留着阿杰给我留的那张他在布拉夫路牌下的照片,他背后的路牌明黄色的,特别显眼,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但是笑得特别开心,前阵子他给我发消息,说他现在还在送外卖,每天还是会跑5公里,明年打算去跑澳大利亚的超马,终点在乌鲁鲁的大石头下面。 布拉夫的风我到现在还记得,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生蚝的鲜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是特别舒服,那风没什么魔力,它只是在那里,等着每个敢迈出第一步的人,等着每个敢和自己较劲的人,等着每个普通人,走到自己的终点,然后笑着哭出来,如果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布拉夫在哪里,没关系,先穿上鞋,下楼跑两圈,风会告诉你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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