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贵州台江出差，刚好撞上全国村BA总决赛的收官战，我挤在临时搭建的看台最高层，脚边放着不知道哪个老乡塞给我的煮玉米，旁边坐的是从广西百色自驾12个小时过来的果农老陈，他脚边还扛着一筐砂糖橘，说要给打进决赛的广东队当庆功礼，看台底下的场地边，爬树的、站房顶的、搬个小板凳挤在过道的，乌泱泱全是人，裁判是当地中学的体育老师，吹哨子吹到嗓子哑，暂停间隙还有苗族姑娘穿着银饰跳芦笙舞，中场给观众发的互动奖品是刚熏好的腊肉，整场比赛喊到我嗓子哑，散场的时候我跟老陈挤在人群里，他擦着汗跟我说：“活了48年，第一次看球看的这么爽，没有明星没有广告，都是跟咱们一样的普通人，打的有劲，看的也有劲。” 那天我站在散场的人群里，风里飘着酸汤鱼和烤串的香味，突然就想通了这两年村BA、村超火遍全国的原因：我们盼了太久的“接地气的体育”,终于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村BA爆火的背后：我们想念的从来不是球赛，是“凑在一起热闹”的烟火气
我在台江的时候，特意找当地的村民王贵聊过，他今年42岁，在村子里开小卖部，是这次他们村队的替补后卫，为了打这次比赛，他每天晚上收了摊就去村口的水泥球场练球，练到脚崴了，还拄着拐去场边当拉拉队，给队友递水递毛巾。 “之前我们村哪有这热闹啊”，王贵跟我说，前几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过年回来大家凑在一起不是打牌就是刷手机，老人催婚催生，年轻人嫌烦躲在家里，亲戚之间坐一起说不了三句话就冷场，自从前两年村子里开始办村BA，情况全变了：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提前半个月就买票回来练球，留在村里的老人每天拿着小板凳去场边看训练，给小伙子们送鸡蛋送糖水，之前见面就拌嘴的两户人家，因为儿子在一个队打球，现在坐在一起看球，酒都喝了三顿。 这次他们村没打进全国赛，王贵说输球那天全队在球场边坐了半小时，没有一个人抱怨，旁边的老乡还给他们递烟，说“没事，明年再打，我们还来给你们加油”，王贵说他之前也在电视上看CBA、看NBA，觉得那些球星离自己太远了，“那是他们的比赛，不是我们的，我们这比赛，赢了奖一头黄牛、两袋大米，比给我十万块钱都高兴，全村人都跟着有面子”。 我其实特别认同王贵的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的认知都被“精英化”了：好像体育就必须是电视里那些穿着专业装备的职业运动员，必须是在造价上亿的场馆里举办的顶级赛事，必须要拿冠军、拿奖牌才叫有价值，但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本质，就是普通人在劳作之余找的乐子，是一群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社交方式，是不需要门票、不需要门槛、只要你想参与就能插一脚的生活内容，村BA的奖品不是奖金不是奖杯，是黄牛、香猪、当地的土特产，办比赛的钱是村民凑的，裁判是本地的老师，球员是种地的、开小卖部的、跑运输的，连观众都是拖家带口来的，恰恰是这种“不专业”，才摸到了体育最本真的内核：体育从来不是给少数人看的表演,是给所有人玩的游戏。
外卖哥站台马拉松：你跑过的每一步，都不是“不务正业”
上个月杭州半程马拉松的比赛里，外卖小哥何文军以1小时09分的成绩拿到男子组第五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还穿着印着外卖平台logo的短袖，这个新闻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起了我认识的外卖员大刘。 大刘今年30岁，北漂送外卖已经4年了，我之前租房子的时候经常点他送的餐，熟了之后才知道他每天中午休息的两个小时，都会去附近的奥森跑5公里，不管刮风下雨都没断过。“最开始跑是因为太郁闷了”，大刘跟我说，他之前在工地干装修，摔了腿干不了重活才来送外卖，有次下雨天路滑摔了车，外卖洒了一半，给客户赔了钱还被投诉，那天他坐在路边哭了半小时，沿着马路跑了10公里，跑的浑身冒汗，突然就觉得那些烦心事都没那么重了。 从那之后他就养成了跑步的习惯，每天送单的时候都把跑鞋放在外卖箱里，有空就跑两圈，去年他报名北京半程马拉松，跑了1小时22分，拿到完赛奖牌那天，他把奖牌挂在自己的外卖箱上，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现在他还拉了个外卖员跑团，一共20多个人，都是在北京送外卖的小伙子，每周日早上他们都约着去奥森跑10公里，跑团里有个之前180斤的哥们，跟着跑了半年瘦到140斤，之前爬三楼都喘，现在送外卖爬六楼气都不喘，脂肪肝都跑没了。 我之前刷到过不少质疑何文军的评论，有人说“一个外卖员不好好送单，天天练跑步有啥用，能当饭吃吗”，还有人说“就算跑的快又怎么样，还不是个送外卖的”，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什么时候体育的价值要靠能不能换钱、能不能提高社会地位来衡量了？大刘跟我说，他之前总觉得送外卖低人一头，遇到客户刁难也不敢吭声，但是自从开始跑步之后，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了闪光点，“我跑10公里只需要40分钟，好多人都做不到，我凭啥看不起我自己？” 我一直觉得，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给你一个和生活对抗的支点，你送外卖被客户骂了，去跑两圈，坏情绪就跟着汗流走了；你上班被领导批评了，去打半小时球，烦心事就被扔在球场上了；你年纪大了一身毛病，每天走两圈，血压降了腰不酸了，比吃多少保健品都有用，这些价值，不比拿一块金牌实在？你跑起来的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跟你是什么职业、有没有钱、跑的快不快,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再被“精致体育”绑架了：穿拖鞋打球、绕小区跑步，一样是体育
前阵子我刷到一条特别生气的帖子，一个女生发了自己在家楼下跳绳的视频，说自己坚持跳了一个月，瘦了8斤，本来是挺开心的事，结果评论区全是骂她的：“连个专业的跳绳鞋都没有，穿帆布鞋跳绳不怕伤膝盖？”“连速干衣都不穿，还好意思晒运动，作秀吧？”还有个小伙子发自己在水泥地篮球场打球的视频，穿了一双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被人嘲讽“穿这种鞋打球别出来丢人，买双AJ会死？” 看到这些评论我真的想问一句：什么时候体育也有鄙视链了？什么时候连运动都要先看装备够不够贵、够不够专业了？ 我小时候住在家属院，那时候整个院子都没有个正经的篮球场，我们就把两个自行车架摆在一起当篮筐，拿个几块钱的橡皮球打，穿的是我妈给我做的布底鞋，跑起来鞋底打滑，摔的浑身是泥，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AJ、什么是专业篮球鞋，但是一打就是一下午，那种快乐是现在我穿着几千块的篮球鞋去专业场馆打球都比不了的，我爸今年62岁，每天早上绕着小区快走40分钟，手里还拎着买菜的布袋子，穿的是几十块钱的老北京布鞋，有人跟他说“你这不算运动，要穿速干衣去健身房请私教练才有用”，我爸就怼他：“我走了十年，高血压从160降到130，睡眠也好了，算不算数我自己说了算，要你瞎指挥？” 现在很多商家为了卖货，把体育包装成了需要高消费的“精致生活方式”：跑步必须买上千块的跑鞋，健身必须办几万块的年卡，露营必须买全套的高端装备，连跳个绳都要给你安利专业的跳绳鞋、跳绳垫、计数绳，好像你不花够钱，就不配运动，但这些都是资本造出来的消费陷阱啊，体育的门槛从来都是零，只要你愿意动起来，穿拖鞋打球怎么了？绕着小区跑步怎么了？在公园打太极拳怎么了？你动起来的那一刻，就比那些躺在沙发上嘲讽别人的人强一万倍，体育是给人带来快乐的，不是用来攀比的,更不是用来制造焦虑的。
体育要“破圈”，先得“落地”：给普通人多留几块运动的地方，比办多少大赛都有用
这几年我们办了北京奥运会、北京冬奥会，办了无数顶级的国际赛事，拿到的金牌数也越来越多，“体育强国”的底气越来越足，但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国家是不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我们拿了多少奥运冠军，而是看普通人能不能随便找到一块运动的地方，能不能不用花多少钱就能参与到体育里来。 我之前住的小区，楼下有块空场地，物业本来要改造成收费停车场，后来业主集体抗议，说要建健身区和半场篮球场，最后拗不过我们，还是建了球场，还装了几张乒乓球台，现在每天放学，一堆小孩在球场打球，晚上阿姨们在旁边跳广场舞，年轻人在边上打羽毛球，之前小区里有几个小孩总窝在家里玩手机，近视度数一年涨200度，现在每天写完作业就下楼打球，这半年度数都没涨，之前见面不怎么说话的邻居，现在凑在一起打球、看球，关系都近了不少，上次我家漏水，还是经常一起打球的邻居过来帮忙修的。 我老家在北方的一个小县城，前几年整个县城只有一个老体育场，还常年锁着门，说怕有人进去弄坏了草皮，大家想运动只能在马路边上跑，吃一肚子灰，这两年县政府把体育场改成了开放式的，早上6点到晚上10点都开门，还在各个社区建了好多免费的篮球场、健身路径，现在晚上去体育场溜达，全是出来运动的人：跑步的、打球的、跳广场舞的、带娃玩的，热闹的不行，之前大家吃完饭就窝在家里看电视，现在都出来溜达，连高血压、糖尿病的发病率都降了不少。 我一直觉得，我们办再多的顶级赛事，拿再多的金牌，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享受到体育的好处，与其花几千万办一场只有少数人能参与的比赛，不如多花点钱给社区建几个免费的篮球场，多开放几个不关门的体育场，多搞点像村BA、村超这种普通人能报名参加的比赛，这些才是真真正正的“民生体育”,才是体育强国该有的样子。
那天从台江回来的路上，我翻到了之前看东京奥运会时存的一张照片，是难民代表团的运动员詹姆斯·尼昂·奇恩杰耶克，他参加的是男子800米的比赛，最后拿了倒数第一，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我跑步不是为了拿奖牌，我是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流离失所的人，哪怕我们一无所有，我们也能跑起来，只要跑起来，就有希望。” 其实对我们每个普通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是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的两圈，是周末跟朋友凑在一起打的半场篮球，是大爷大妈在公园里打的太极拳，是村BA看台上震耳欲聋的呐喊，是外卖小哥跑马时吹过耳边的风，它不需要你有多专业，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不需要你得到别人的认可，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就能得到它给你的最实在的馈赠：健康的身体，开心的情绪，和直面生活的勇气。 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人”的体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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