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决赛的后台,我在乱哄哄的运动员通道里一眼就认出了池越忠，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裤腿上沾着半块白花花的镁粉，正蹲在地上给16岁的安徽籍小队员何骊澄系护腕，布满老茧的右手捏着粘扣反复调整了三次，才拍了拍小姑娘的腿说：“上去别怕，就跟在家里练的一样，掉下来我给你垫着。”那天中国队毫无悬念拿了团体金牌，后台采访的时候，记者都围着获奖的队员转，池越忠就靠在墙边的垫子上，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保温杯喝水，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想起之前采访他时他说的那句话：“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当好体操队的一块垫脚石，孩子们踩着我能站得更高，走得更远，就够了。”
从省队种子选手到国家队“魔鬼教头”：他的严厉里藏着不为人知的软
池越忠的名字,是和中国女子体操的黄金时代绑定在一起的，很少有人知道，他早年也是安徽省体操队的种子选手，本来有机会冲进国家队，却因为19岁那年的一次自由操训练意外摔断了左腿，遗憾结束了运动员生涯，退役之后他没有离开体操馆，主动申请留队当起了助理教练，这一待，就是50多年。 很多和他共事过的教练都说，池越忠是队里出了名的“魔鬼教头”，训练要求严到近乎苛刻：平衡木掉下来一次，就要加练十组完整成套；自由操的空翻高度不够，就绑着沙袋跳一下午台阶；哪怕是赛前热身的一个转体动作不到位，也要停下来反复纠正十遍，2008年北京奥运备战周期，他被调到国家队带邓琳琳，当时15岁的邓琳琳个子小、力量弱，为了补她的跳马短板，池越忠每天陪着她加练两个小时，有时候邓琳琳练到哭，说“池教练我实在跳不动了”，他从来不会软下心，只会拿着秒表站在旁边说“再跳五个，跳完我们就吃饭”。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份严厉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软，邓琳琳后来在自传里写过一件事：2008年奥运前三个月，她发烧到39度，怕影响训练不敢说，硬扛着上平衡木，差点摔下来，是池越忠一眼发现她脸不对劲，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二话没说就骑车出去给她买药，那时候北京刚下过春雪，路滑得很，他骑电动车在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破了一大块，回来的时候裤腿都被血浸透了，却先把揣在怀里捂热的退烧药拿出来，盯着邓琳琳吃了药睡下，才悄悄找队医处理伤口，第二天邓琳琳看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问他怎么了，他还打哈哈说“没事，晚上起夜没站稳摔了”，后来还是队医说漏嘴，邓琳琳才知道真相。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圈的“严师”都是不近人情的，直到接触了池越忠才明白，那些看似苛刻的要求背后，藏着的是教练最朴素的期待：他怕你吃不了训练的苦，更怕你以后因为没尽全力后悔，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都藏在半夜买的退烧药里，藏在每次加练后悄悄放在队员宿舍门口的草莓里，藏在每一次你上场前他悄悄替你捏紧的护腕里，他带出来的3个奥运冠军、7个世界冠军，每一块奖牌的背后，都藏着他这份“嘴硬心软”的付出。
拒绝“唯金牌论”：他说没拿过冠军的队员，也是我的骄傲
很长一段时间里,外界对池越忠的标签都是“金牌教练”，好像他带队员的唯一目标就是拿冠军，但2022年我跟着他去合肥参加一个少儿体操馆的开业仪式，才彻底打破了我对他的刻板印象。 那天开业的馆主叫李悦，是和邓琳琳同批的队员，当年也是池越忠一手带出来的好苗子，本来很有希望冲击全国冠军，却在17岁那年的一次训练中摔断了脚踝，做完手术之后医生说她再也不能上高强度训练了，只能选择退役，李悦后来跟我说，她退役那天抱着池越忠哭，说“池教练对不起，我练了8年，连一块全国金牌都没给你拿过，我太没用了”，当时池越忠跟她说的话，她记到现在：“傻孩子，你跟我练了8年，摔了那么多次都没认输，遇到再难的动作都敢试，这就够了，拿不拿金牌，你都是我最好的学生。” 退役之后李悦考了教师资格证，花了两年时间筹备，开了这家主打“快乐体操”的少儿馆，专门教3到8岁的小朋友练基础体操动作，不追求难度，也不要求比赛拿奖，就是让孩子们在蹦蹦跳跳里锻炼协调性，爱上运动，开业那天池越忠专门从北京赶回来，不仅帮她站台剪彩，还穿着运动服上场给小朋友们示范了一个前滚翻，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他当着在场所有家长的面说：“很多人觉得练体操就是为了拿冠军，我做了一辈子教练，现在最想告诉大家的是，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孩子才是成功的，我带过的队员里，有的拿了奥运冠军，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开了体操馆，还有的去做了会计、医生，只要他们从体操里学到了不怕输的劲，能好好过日子，就都是我的骄傲。” 我当时在台下听着特别触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体育舆论都陷入了“唯金牌论”的怪圈：拿了冠军就是民族英雄，没拿冠军就是浪费资源，运动员只要没拿到金牌，之前所有的付出好像都不值一提，但池越忠的态度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少数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让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能练就一副强健的体魄，一颗不怕输的心脏，那些没拿到金牌的运动员，他们付出的汗水一点也不少，他们的人生同样闪闪发光，也一样配得上所有人的掌声。
退休不离岗：72岁的他，还在给山区孩子当“体操启蒙老师”
2018年,70岁的池越忠正式从国家队退休，很多人都以为他会留在北京享清福，没事看看比赛带带孙子，结果他转头就回了安徽，牵头搞起了“快乐体操进校园”的公益项目，专门跑大别山的山区小学，给孩子们送体操器材，上免费的体操启蒙课。 身边很多人都劝他：“你都辛苦了一辈子了，该歇歇了，跑山区路那么远，条件又差，何必遭这个罪？”他每次都摆摆手说：“我当年就是农村出来的孩子，小时候想练体操连个垫子都没有，摔在沙地上一身伤，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山区的孩子，也能摸一摸平衡木，踩一踩体操垫，哪怕以后他们不做专业运动员，能练个好身体也是好的。” 这5年里，他跑了27所山区小学，送出去120多套体操垫、80多副单杠和平衡木，给3000多个孩子上过启蒙课，去年冬天我跟着他去金寨县的一所希望小学送器材，那天山里下着小雨，路特别滑，他扛着20多斤的体操垫走了10多分钟的山路，羽绒服都被淋湿了，也不肯让年轻人帮忙，到了学校之后，他连热水都没喝一口，就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上课，教他们怎么正确地跑步、跳跃，怎么翻前滚翻，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用手势比划，还给翻得好的小朋友发自己带的糖。 那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陈亮的小男孩，父母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协调性特别好，爬杆比所有同龄的孩子都快，池越忠发现他的天赋之后，问他愿不愿意去省少体校练体操，小男孩低着头说“我家没钱，我不去”，池越忠当时就笑了，摸着他的头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爷爷给你出学费，你只要好好练就行。”现在陈亮已经在省少体校练了一年了，上次全省少年体操比赛拿了自由操第三名，给池越忠打电话的时候哭着说“池爷爷，我给你拿奖牌了”，池越忠当时手里还拿着给别的学校送的垫子，站在太阳底下，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现在很多人都在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其实答案从来不在赛场上的几块金牌里，而在这些愿意沉下心来做基础普及的老体育人身上，池越忠跑了几十所山区小学，送出的上百套体操垫，可能出不了一个奥运冠军，但这些接触过体操的孩子，他们会知道怎么正确地跑步、跳跃，会知道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会有一个更健康的身体和更坚韧的性格，这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
前段时间我去池越忠的家里拜访,他的书房里摆了满满一柜子的奖牌和证书，有他当运动员拿的，有他带的队员拿的，最显眼的位置摆的却是一张山区小朋友画的画，画里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带着一群小朋友在垫子上翻跟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池爷爷是最好的老师”，池越忠摸着那张画跟我说：“我带出过3个奥运冠军，7个世界冠军，但是最让我开心的，是现在有越来越多的普通孩子，也能练上体操了，我今年72了，还能再跑10年山区，能多教一个孩子，就多教一个。” 那天从他家出来，我想了很久，我们这个时代从来不缺拿冠军的运动员，缺的是池越忠这样的“体育匠人”：他们把一辈子的时间都花在自己热爱的项目上，不图名不图利，就想把这件事做好，想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魅力，他把自己的半辈青春都焊在了体操垫上，成了一代又一代体操人最稳的垫脚石，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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