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跟着广西乡村体育调研小组去那坡县的弄林村,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快两个小时,才远远看见山脚下那块嵌在绿色山林里的土黄色场地:球门框掉了大半的蓝漆,球网上补着好几块红色的碎布,几个晒得黝黑的小孩光着脚在场上跑,扬起的尘土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蹲在球门边拔草的老人就是陈保国,大家都叫他老陈,那天我蹲在他边上递了瓶冰矿泉水,他拧开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着场上跑的小孩,突然说了这句话。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每每想起都觉得烫得慌,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口号,是一个守了32年乡村足球场的老教练,刻在骨头上的信念。
被野草抢了三年的球场,他用镰刀抢了回来
老陈是1991年从百色体校毕业回村的,那时候整个弄林村连个正经的运动场地都没有,唯一平整点的地方就是村口的晒谷场,收粮季要晒谷子,逢年过节要摆酒席,孩子们想踢个球只能在田埂上乱跑,摔进泥水沟是常有的事,老陈刚当体育老师的时候就跟村委提,要给孩子们建个足球场,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饭都刚吃饱,踢什么球?能当饭吃吗?”
没人支持他就自己干,每月38块钱的工资,他攒了整整三年,凑了1200块钱买了水泥、铁钉,又挨家挨户上门找村民帮忙,农闲的时候十几个壮劳力跟着他在村后面的荒坡上平地,捡走半车碎石头,砍掉齐腰高的灌木,花了半个月时间平出了半亩地的足球场,球门是用旧木头钉的,球网是他找村里的渔民要的废弃渔网改的,第一场球踢的时候,半个村的人都围过来看,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
我问老陈当时为什么非要较这个劲,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橘子,递了一个给我,指了指场上一个穿蓝色球衣的小孩:“我小时候跟他一样大,去县城参加运动会,看见人家城里的小孩在平地上踢球,我站在边上看了两个小时,回来攒了半个学期的零花钱买了个橡胶球,在田埂上踢了三年,摔断过一次胳膊,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我回村了,一定给村里的娃整个能安心踢球的地方,不用躲着田埂,不用怕踩坏庄稼。”
这块球场老陈守了快30年,中间差点没保住:2000年的时候村里要搞砂糖橘种植,想把球场这块地征过去种果树,说种10棵果树一年能赚好几百,给娃踢球什么产出都没有,老陈当时直接堵在了村委办公室门口,拍着桌子跟村干部说:“娃的脚比果树金贵,果树种三四年才能结果,娃要是荒废了,一辈子都补不回来。”他拉着村干部在球场边坐了一下午,数着放学后来踢球的小孩,一共来了27个,最后村委终于松了口,把种植基地挪到了另外一块坡地,球场保住了,老陈自己掏腰包买了50棵砂糖橘苗,种在了球场的围墙边,现在每年结果的时候,他都会摘下来分给踢球的小孩吃。
最难的是2019到2022年那三年,疫情期间孩子们在家上网课,老陈又因为胃出血住了半年院,没人打理的球场很快就长满了野草,最高的狗尾草没过了膝盖,还有村民在上面堆柴火、放牛,等到老陈出院回来的时候,球门都被藤蔓缠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家里人劝他别折腾了,反正现在也没人踢球,不如就让这块地荒着算了,老陈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就扛着镰刀去了球场,每天割三个小时的草,割了整整半个月,手上磨了7个血泡,堆在球场边的野草拉了三大车才拉完。
清完球场的那天下午,几个放假的小孩抱着用胶带缠了好几层的足球冲了进来,光着脚在土场上跑,鞋都跑掉了也不管,老陈坐在球门边上擦汗,看着小孩们跑的满头大汗的样子,笑着跟我说:“你看,我就说野草长不到球门里,只要有娃想踢,这球场就荒不了。”
那天我站在球场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我们之前搞体育普及,总喊着要建多少标准化场馆,要投多少资金买设备,其实都搞错了顺序:乡村体育最缺的从来都不是钱,是老陈这样把球场当成自家地种的守路人,他守的哪里是一块土场地,是山里娃的另一种人生可能。
光脚踢球的孩子,也能踢进职业队的大门
老陈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创可贴,一样是橘子味的水果糖,哪个小孩踢球摔破了膝盖,他就给贴个创可贴,塞个糖哄两句,转头就让人接着上场,他教球从来不讲什么复杂的战术,口头禅就是“放开跑,用力踢,摔了也没关系”,这么多年来,他带出来的小孩,没有一个怕疼怕累的。
2008年出生的农亮是老陈最骄傲的学生,这孩子爸妈常年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长大,从小就爱踢球,家里没钱买球鞋,就天天光脚在球场上跑,脚底磨破了就撒点草灰,第二天照样来踢,老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个用塑料袋缠的球在场上跑,脚趾头磨得流血了也没停,老陈当天就去县城给他买了双25块钱的帆布鞋,还有一个新足球,跟他说“以后每天放学留下来,我教你踢球”。
从那之后,老陈每天都留农亮加练两个小时,盘带、传球、射门,太阳大的时候就躲在球场边的橘子树下练颠球,下雨天就踩着泥地练控球,农亮12岁的时候,颠球就能颠300多个,盘带的时候连村里养的土狗都追不上他,去年广西华千谷足球俱乐部的青训教练来县里选苗子,农亮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在满是土坷垃的球场上踢了40分钟,教练当场就拍板要他,说“这孩子的脚感比不少城里练了五六年的孩子都好”。
农亮走的那天,老陈给他塞了个缝了三次补丁的足球,还有一袋子自己种的沃柑,跟他说“到了城里别怯,你在泥地里跑过的步,比他们在塑胶场跑的都实,流的汗不会骗你”,农亮把自己之前穿破的那双拖鞋留在了老陈的办公室,老陈现在把那双拖鞋钉在墙上,每次有新来的小孩问他这是什么,他就笑着说“这是之前一个光脚踢球的哥哥留下的,他穿这双鞋踢进了职业队,你们以后也可以”。
去年10月弄林村组织了第一届乡村足球邀请赛,老陈带的村里U14队跟县城体校的U14队踢决赛,体校的小孩穿着统一的专业球衣,踩着上千块的足球鞋,在土场上跑两步就滑,反而弄林村的小孩,天天在坑坑洼洼的场地上踢球,躲坑都躲出了经验,盘带变向特别灵活,最后3:1赢了比赛,赛后县城的教练拉着老陈问:“你们这场地连个标线都不齐,怎么练的盘带?”老陈挠挠头笑:“我们这地坑多,娃们躲坑躲多了,脚下自然就灵了。”
那天我也在场上踢了半场,穿着刚买的1200块的专业足球鞋,在土场上跑了十分钟就摔了两次,反而边上一个10岁的小姑娘,光着脚跑的比我快多了,她叫农美,球面上写着自己的名字还有“王霜”两个字,跟我说她长大了要当女足运动员,去踢世界杯,我问她踢球苦不苦,她晃了晃脑袋说“我天天上山帮奶奶采八角,爬两个小时的山都不觉得苦,踢球怎么会苦?”
我当时特别触动,之前总有人说乡村体育是闹着玩,没有硬件没有资源出不了人才,可农亮的例子就摆在这,体育从来都是最公平的:你花多少时间练,脚下的功夫就有多扎实,不管你是在造价千万的专业球场,还是在满是土坷垃的乡村场地,你流的每一滴汗都算数,我们总说要找好的体育苗子,其实中国14亿人,藏在大山里的好苗子不知道有多少,缺的从来不是天赋,是老陈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小孩递球鞋、教他们踢球的引路人。
他的话,藏着中国乡村体育最鲜活的答案
老陈的事迹被人发到网上之后,不少人给他捐东西:有运动品牌捐了人工草坪和足球球衣,有广州的青训教练每个月都过来义务上课,今年年初,弄林村的足球场还成了广西乡村足球示范点,上个月刚办了第一届“野草杯”足球赛,周边12个村的球队都过来参赛,赢了的队伍奖两头香猪,输了的也有一筐沃柑,老陈当裁判,开场的时候拿着个大喇叭喊:“大家放开踢,踢坏了草皮我来补,踢赢了我私人再给加十斤橘子!”全场的人都在笑,那些之前光脚踢球的小孩,现在都穿着印着自己名字的球衣,在平整的草坪上跑的特别带劲,球门边的狗尾草还在晃,但再也长不到球场里了。
这两年我跑了不少乡村的体育赛事,从贵州的村BA到广东的乡村排球赛,再到广西的乡村足球赛,见过不少像老陈这样的人:贵州台江有个吹了40年乡村篮球的老裁判,吹罚的规矩就三条:不许骂脏话,不许欺负外地人,不许跟观众吵架,赢了奖香猪,输了奖杨梅,大家开心最重要;广东湛江有个渔村的排球赛,渔民们收了网就组队打球,输的队伍要请全场喝绿豆糖水,打球的人里有六十岁的老渔民,也有十几岁的学生,没人在乎规则是不是标准,没人在乎能不能拿奖,大家就是图个乐。
我经常会想起老陈说的那句“野草长不到球门里”,其实他说的哪里是野草?是那些“乡村搞体育没用”的偏见,是那些“山里娃出不了头”的刻板印象,是那些“没有钱就搞不了体育”的借口,我们之前总把体育想的太高端,好像必须要有专业场馆、必须要有国家级教练、必须要拿奖牌才算体育,可这些乡村里的赛事告诉我们,体育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是农闲时候的消遣,是放学之后的撒欢,是普通人表达快乐最直接的方式。
之前有人问我,中国体育的根到底在哪里?其实不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不在顶级联赛的豪华场馆里,就在这些乡村的球场边,在老陈割草的镰刀上,在农亮磨破的鞋上,在农美写着“王霜”的足球上,在每一个愿意抱着球跑的普通人身上,老陈守了32年的球场,守的不仅仅是孩子们的足球梦,更是中国体育最底层的底气:只要还有人热爱,只要还有人愿意坚守,就没有什么困难能挡住我们往前跑的脚步。
今年6月我又去了一趟弄林村,老陈正带着几个小孩在球场边种太阳花,说等花开了,球场边上就是五颜六色的特别好看,农亮给老陈打视频电话,说他这次青训比赛进了三个球,被评为了最佳射手,老陈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挂了电话之后他转身看着场上跑的小孩,跟我说:“你看,我就说吧,只要还有娃想踢,这球场就永远荒不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橘子树的香气,球场上的小孩们喊着笑着跑过,阳光落在他们脸上,亮得像未来的光,我知道老陈的话从来都不是空话,那些长不到球门里的野草,那些挡不住的热爱,终会长成最茂盛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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