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领域深度报道快8年,跑过四大满贯的球员通道,蹲过CBA季后赛的球员休息室,也跟着越野跑选手在无人区待过三天两夜,但要说最颠覆我固有认知的采访经历,还得是2023年3月的休斯顿牛仔节。 去之前我对“美国牛仔”的全部印象,几乎都来自好莱坞西部片:宽檐帽、铆钉靴、腰上别着左轮手枪,骑着高头大马在黄沙里驰骋,永远打抱不平,永远坚韧不拔,是刻在“美国精神”里的标志性符号,甚至在去之前,编辑给我的约稿方向都是“从牛仔竞技看美式体育的精神内核”,直到我在后台碰到了科尔·弗朗西斯,所有的预设都被砸得稀碎。
我见过的“非典型”牛仔:夺冠包里装着给女儿的独角兽玩偶
休斯顿牛仔节是北美规模最大的牛仔竞技赛事之一,光正赛就有14天,每天都有近10万观众进场,现场混杂着干草、爆米花、烤肋排和淡淡的牛粪味,看台坐的一半都是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牛仔帽的当地农场主,拖家带口的,和我去过的任何一个商业体育赛事都不一样。 我是在赛前的媒体开放日摸到运动员后台的,大部分骑手都在给自己的护具缠胶带,要么在和自己的搭档(就是负责拉牛的工作人员)沟通当天要骑的那头牛的脾气,我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角落的科尔:27岁的德州本地人,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雀斑,身上的赛服洗得有点发白,背包拉链没拉严,漏出个粉紫色的独角兽玩偶的角。 我凑过去和他搭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玩偶往包里塞了塞,说是3岁的女儿莉娅早上出门前硬塞给他的,“她说这个是魔法独角兽,能保证我不被牛甩下来”,那天他要骑的那头牛叫“疯帽子”,是整个分站赛里排名前三的“烈牛”,体重接近1.2吨,之前的7个骑手没有一个能在它背上坐满6秒。 我在看台看完了他的比赛:牛栏门打开的瞬间“疯帽子”直接蹦起了一米多高,前后蹄一起乱蹬,科尔的身体跟着牛的动作来回晃,手紧紧攥着缰绳,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绷成了一块石头,8秒的哨声响起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掀翻顶棚,裁判最后给了89.5分,他拿了当天的第三名,奖金是12000美元。 我等他下场的时候以为他会和别的选手一样和队友庆祝,结果他拿了奖牌之后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打视频,镜头对准的是他老婆,背景是他们家的农场,还有几只鸡在镜头后面乱晃,他把奖牌凑到镜头前面,对着那边奶声奶气的声音喊:“莉娅你看!爸爸拿到奖牌了!你的独角兽魔法真的有用!” 那天我和他聊了快一个小时,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从小被当做“牛仔接班人”培养的专业运动员:他们家在德州西部有个小农场,养了200头牛和15匹马,他从会走路开始就在马背上晃,16岁第一次参加本地的牛仔竞技比赛拿了500美元奖金,才开始想着要不要走职业路。 “网上说我们是美国精神的代表?太扯了吧”,他挠挠头笑,“我来比赛就是想多赚点钱,给莉娅换个大点的游乐场年卡,再把家里农场的围栏换个新的,去年冬天暴雪压坏了一半,修起来老贵了。” 他给我看他身上的伤:左边肋骨断过三次,右边手腕骨折过两次,去年春天被牛踩了肺,在ICU住了三天,“我妈那时候天天劝我别比了,我也想过退,但是莉娅说看爸爸骑牛特别酷,我就想再比两年,等她上幼儿园了就退,在家陪她。” 那天我回去直接把编辑给我的约稿提纲改了,我实在写不出来什么“美国精神内核”,我只看到一个为了女儿打拼的年轻爸爸,在牛背上拼了8秒,就为了给家里多赚点零花钱。
被符号绑架的牛仔体育:什么时候运动员成了文化宣传的提线木偶?
那次采访之后我开始系统地关注牛仔竞技这个小众体育项目,越了解越觉得心寒:我们现在熟悉的“牛仔”形象,从始至终都是被刻意包装出来的文化符号,和真实的牛仔群体、真实的牛仔竞技运动员,差了十万八千里。 很多人不知道,最早的美国牛仔,根本不是西部片里的白人硬汉:19世纪的美国西部,有近三分之一的牛仔是拉丁裔牧马人,还有不少黑人和印第安原住民,他们是西部最底层的体力劳动者,每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一个月的薪水只有不到40美元,和“英雄”两个字一点边都沾不上。 而现在的职业牛仔竞技赛事,不管是PBR(职业骑牛大赛)还是各大州的牛仔节,都在刻意强化“牛仔=美国精神代表”的标签:宣传海报上永远是金发碧眼的白人男性,穿着崭新的赛服,一脸坚毅的表情,解说员永远在说“这就是牛仔的坚韧,这就是美国人的精神”,至于那些拉丁裔、原住民、甚至来自南美洲的优秀骑手,要么被剪进镜头的边角料里,要么干脆就不被宣传。 我之前查过2019年PBR的参赛名单,有近40%的骑手是来自巴西、墨西哥的移民,但是当年的官方宣传物料里,非白人骑手的露出占比不到10%,2021年还有个来自俄克拉荷马州的原住民骑手投诉,说他拿了分站赛冠军之后,主办方直接跳过了他的采访环节,把话筒递给了第二名的白人骑手,就因为他“不符合牛仔的经典形象”。 更讽刺的是,很多赛事主办方为了维持“牛仔硬汉”的人设,甚至不让骑手公开表达自己的脆弱:2022年有个骑手在比赛中摔断了腿,在采访的时候说“我现在特别想我妈,我有点后悔参加这次比赛”,结果这段采访直接被主办方剪掉了,官方发出来的片段只剩下他说“我会尽快回到赛场,这就是牛仔的精神”。 我那时候就觉得特别荒谬: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就是“人”的真实吗?我们看篮球会为科比的跟腱断裂落泪,看体操会为丘索维金娜的母爱动容,怎么到了牛仔竞技这里,运动员的想念家人、害怕受伤、想多赚点钱养家,就成了不能说的“政治不正确”? 把“美国牛仔”塑造成无坚不摧的符号,本质上就是在抹杀这些运动员作为人的属性:他们的伤病没人在意,他们的家庭没人关心,他们的真实想法没人想听,所有人都只需要他们扮演好“美国精神代言人”的角色,当好文化输出的橱窗模特,至于他们是谁,根本不重要。 这不仅是对运动员的不尊重,更是对体育本身的亵渎:体育从来都不是任何意识形态的宣传工具,体育就是一个个普通人,为了自己的热爱、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梦想,拼尽全力的过程,给运动员套上符号的枷锁,等于直接把体育最动人的内核给挖走了。
破局的牛仔:我是来比赛的,不是来当符号的
好在这几年,越来越多的牛仔骑手开始主动撕掉身上的标签,他们不想当什么“美国精神代表”,只想当赛场上的自己,当家里的好爸爸、好儿子。 2022年PBR的总冠军凯基·佩雷拉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个来自巴西农村的22岁小伙子,从小在自家的小农场里骑牛,18岁借钱来到美国参加比赛,用了4年时间就拿到了全球总冠军,奖金是100万美元。 他在领奖台上的发言直接打了所有主办方的脸:“我不是什么美国牛仔,我是来自巴西圣保罗农村的孩子,我来这里比赛不是为了代表任何国家任何精神,我就是为了赚奖金,给我爸妈盖个大房子,给我妹妹凑够大学的学费。” 那天主办方的脸都绿了,这段发言也被官方转播掐掉了,但是现场的观众把这段视频拍下来传到了TikTok上,不到一周就有了800多万赞,下面的高赞评论是“这才是最酷的牛仔,比所有包装出来的硬汉都酷”。 我去年年底又去德州找过科尔,他已经正式宣布退役了,正好赶上莉娅上幼儿园,他说“我不想错过她第一次上台表演,第一次开家长会,这些比多少个冠军奖牌都重要”,他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小骑术培训班,教附近的小孩骑马、骑小牛,收费只有20美元一节课,家庭困难的小孩还能免费来学,培训班的logo就是个粉紫色的独角兽,和当年莉娅塞给他的那个玩偶一模一样。 他说现在培训班里有一半的小孩是拉丁裔,还有几个是原住民的孩子,“我才不管什么牛仔应该是什么样的,只要喜欢骑牛,就是好样的”,他偶尔也会去看本地的小比赛,碰到年轻的骑手会给他们塞个小糖果,和他们说“别听别人说什么你要当牛仔代表,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骑手”。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不止是牛仔竞技,所有的体育项目都是这样:我们喜欢一个运动员,从来不是因为他身上的标签,而是因为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牵挂和梦想,我们会为他的胜利欢呼,也会为他的失意难过,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魅力。
别让符号,盖住了运动员的脸
其实不止是美国牛仔,现在整个体育圈都陷入了“符号化”的误区:运动员拿了冠军就要被冠上各种各样的头衔,要符合大众对“冠军”的想象,不能说丧气话,不能有小缺点,要完美得像个机器人。 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体育要回归本真,那首先要做的,就是撕掉贴在运动员身上的各种标签:不管是“美国牛仔”还是“亚洲飞人”,不管是“足球皇帝”还是“体操女王”,这些标签都没有他们本人的名字重要,没有他们的热爱和牵挂重要。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一直坚持一个原则:我写的永远是“人”,而不是这个人身上的符号,我写科比不会只写他的81分,我会写他退役之后陪女儿打比赛的样子;我写苏炳添不会只写他的9秒83,我会写他跑不动的时候也会躲在休息室里哭;我写这些牛仔骑手,不会写他们是什么美国精神的代表,我只会写他们包里的独角兽玩偶,写他们拿到奖金之后想给女儿买的游乐场年卡,写他们退役之后开的小培训班。 回到我今天的标题:美国牛仔必须撕掉“美式符号”的标签,活成体育世界里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这不仅是我对牛仔骑手的期待,更是我对整个体育行业的期待:什么时候我们能放下所有的预设,放下所有强加给体育的额外意义,只是单纯地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努力而感动,什么时候体育才能真正成为连接所有人的桥梁。 去年我离开科尔的培训班的时候,正好碰到莉娅骑着一匹小矮马跑过来,她头上戴着粉色的牛仔帽,手里举着那个独角兽玩偶,对着科尔喊“爸爸你看!我骑得好不好!”,科尔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一刻我觉得,这才是牛仔最好的样子,比任何西部片里的英雄都要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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