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3日我守在电脑前看东京残奥会女子150米个人混合泳SM4级决赛时,镜头扫过出发台的瞬间,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成姣:她站得有点晃,左腿因为肌张力问题比右腿稍细,却攥着拳头抬着下巴,眼睛亮得像浸了光的星子,发令枪响的瞬间她几乎是扑进水里的,前50米蛙泳还落后对手0.3秒,转蝶泳之后她的划水频率突然加快,到边触壁的那一刻,电子屏跳出世界纪录的数字,她扒着水线大口喘气,转过头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心。 那天我在弹幕里看到有人刷“她太不容易了”,也有人说“残疾人能做到这样太伟大了”,但后来我翻完成姣所有的采访和日常动态才发现,不管是“不容易”还是“伟大”,都远不能概括她的人生,她的故事里从来没有“向命运低头”这五个字,只有攥紧了拳头跟生活掰手腕的韧劲,还有把一手烂牌打出王炸的爽感。
人生开局就拿到“地狱剧本”,她靠爸妈的爱和自己的倔活了下来
1995年成姣出生在湖南益阳的一个小山村,出生时难产缺氧导致脑瘫,医生当着全家人的面下了“判决书”:这孩子大概率活不过3岁,就算活下来也是一辈子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家里亲戚都劝成姣爸妈“趁年轻再生一个吧,这个是拖累”,甚至连爷爷奶奶都松了口,可成姣妈妈把尚在襁褓里的女儿抱得紧紧的:“只要她还有一口气,我就养她一辈子。” 成姣的童年是在妈妈的按摩椅和摔不完的跟头里度过的,从1岁开始,妈妈每天要给她做3个小时的康复按摩,捏腿、掰手指、帮她练抬头,每次成姣疼得哇哇哭,妈妈就跟着掉眼泪,手上的力气却一点没松,到了3岁,别的孩子早就满地跑了,成姣连坐都坐不稳,妈妈就把被子摞在她身后撑着,让她练坐,一坐就是一下午;到7岁她终于能歪歪扭扭走路了,可走不了两步就摔,膝盖上的旧疤没好新疤就盖上来。 我印象最深的是成姣在采访里讲过的一件小事:7岁那年她刚学会走路,妈妈去地里干农活,留她一个人在家,她看着妈妈出门时晒得通红的脸,想给妈妈倒一杯凉白开,刚扶着桌子站起来脚一软就摔了,暖水壶的热水洒在她胳膊上,瞬间起了一片燎泡,她咬着牙没哭,自己爬起来找了块布裹上,等妈妈回家的时候她举着胳膊笑:“妈你看,我能自己站起来了,以后还能帮你干活。” 成姣说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村里的小朋友一样正常上学,学校离家两公里,别的小朋友走20分钟就到,她要走一个多小时,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妈妈要骑自行车送她,她死活不肯:“我自己能走,不然同学会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就这么跌跌撞撞走了三年,直到2005年湖南省残联到当地选拔残疾人运动员,10岁的成姣因为臂展长、力气大,被游泳队的教练一眼相中。 我一直觉得,所谓“命运的安排”从来都是懦弱者的借口,成姣拿到的初始剧本,比我们绝大多数人都要烂得多,要是她和爸妈都信了医生那句“活不过3岁”,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世界冠军,很多时候我们说“人生没有希望”,其实只是你还没试着多撑一下,多往前走一步而已。
水是第一个对她公平的朋友,她在泳池里找回了人生的主动权
第一次进游泳馆的时候成姣特别怕水,站在泳池边腿都抖,教练没惯着她,直接把她扔到了1米多深的水里,她呛了好几口水,扑腾着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第一句话是:“教练,我刚才扑腾的时候,是不是没摔?” 没错,在陆地上站都站不稳的成姣,到了水里居然能浮起来,甚至能靠自己的力气往前游,那天她在水里泡了两个多小时不愿意上岸,后来她跟记者说:“水是第一个对我公平的东西,在陆地上我走得比别人慢,但是在水里,我只要肯用力,就能比别人游得快。” 但游泳对脑瘫患者来说,远比我们想象的难得多,成姣的左侧肢体肌张力高,左手和左腿发力很难控制,别人划一次水能走两米,她划一次只能走一米,要跟上训练量,她就得比别人多花一倍的力气,刚进省队的时候,教练给的基础训练量是每天游5000米,别的小队员游完都累得趴在岸边喘气,成姣游完上岸的时候,整条左腿都是僵的,要队医给她按40分钟才能缓过来,有时候按摩的时候疼得她咬着毛巾掉眼泪,第二天还是第一个到泳池。 有一次冬天训练,泳池的水温有点低,成姣游到一半左腿突然抽筋,整个人直接沉到了水里,教练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嘴唇都紫了,冻得浑身发抖,歇了不到10分钟,她又套上泳衣跳回了水里,那时候队里的教练总说,成姣是他带过最“倔”的队员,手上的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水线勒得手腕满是印子,从来没说过一句要放弃的话。 2016年里约残奥会,21岁的成姣第一次站在国际赛事的赛场上,就拿到了女子150米个人混合泳SM4级的金牌,还打破了世界纪录,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成姣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她后来跟妈妈打电话说:“妈,你看,我不仅活过了3岁,还能给国家拿金牌呢。” 很多人对残疾人运动员的印象,总是停留在“身残志坚”的感动里,但我觉得他们最值得被看见的,从来不是“残疾”这个标签,而是他们为了夺回人生的主动权,拼尽全力的样子,体育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是爱好,是消遣,但对成姣这样的人来说,是武器,是能把“我不行”变成“我可以”的底气。
拿了10多块世界金牌,她还是那个爱蹲在老家菜园摘菜的姑娘
从2016年到2024年,成姣拿了3枚残奥会金牌、5枚世锦赛金牌,还有大大小小的洲际赛事奖牌加起来有20多块,破了7次世界纪录,是名副其实的泳池“飞鱼”,可不管拿了多少金牌,成姣从来没觉得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每年休赛期她都会回湖南老家,脱掉泳衣换上普通的T恤牛仔裤,帮妈妈喂鸡、摘菜、晒稻谷,跟村里的邻居坐在一起拉家常,完全看不出是世界冠军,有一次她帮妈妈去镇上卖菜,有人认出了她,举着手机要拍照,她笑着摆摆手:“我就是回来帮我妈干活的,有啥好拍的呀。” 2022年夏天,村里办留守儿童暑期公益班,专门请成姣去当临时的防溺水老师,其中有个8岁的小男孩也是脑瘫,腿有问题,站在泳池边哭不敢下水,成姣没说什么大道理,自己跳进水里,对着小男孩伸出手:“你看阿姨的腿也不好,走路都晃,但是在水里我能游得特别快,你下来试试,我抱着你,不会呛水的。”那天她抱着小男孩在水里走了半个多小时,小男孩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后来敢自己扑腾着玩水,临走的时候拉着成姣的手说:“阿姨,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游泳冠军。” 成姣还开通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不晒金牌,不吹成绩,就分享自己的日常:训练完累得瘫在椅子上的样子,休息的时候跟队友去吃火锅的样子,在家学做红烧肉把糖炒糊的样子,去年她还考了残疾人专用的C5驾照,拍了个自己开车去兜风的视频,配文是“终于可以自己开车去买奶茶啦”,有网友在评论里说“你是世界冠军啊,怎么还自己做饭买菜啊”,她回得特别实在:“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啊,冠军只是我训练时候的身份,回家了我就是我妈的女儿,就是爱吃辣爱喝奶茶的成姣啊。” 我们总喜欢把冠军捧上神坛,也总喜欢给残疾人贴上“可怜”“伟大”的标签,可成姣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她从来没被这些标签绑架,她站在世界之巅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来自哪里,记得把自己淋过雨之后的伞,递到同样在淋雨的孩子手里,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比任何金牌都要珍贵,这也是体育精神最动人的延伸:它不仅能让你自己发光,还能照亮别人的路。
她不想当“励志符号”,只想做自己人生的主人
现在成姣还在为2024年的巴黎残奥会备战,每天至少要游6000米,康复按摩的时间也从40分钟加到了1个小时,我看她最近的动态,手上又添了新的茧,可文案还是乐呵呵的:“今天又比昨天快了0.2秒,加油!” 有人问过她退役之后想做什么,她的回答不是什么宏大的理想,而是特别实在的三个愿望:第一个是当残疾人游泳教练,帮更多像她一样的孩子找到自己的方向,告诉他们“就算身体有缺陷,也能靠自己的本事活得很漂亮”;第二个是攒钱带爸妈去环游世界,看看各地的海,试试各地的美食,弥补爸妈这么多年为她吃的苦;第三个是开一家小餐馆,主打湖南菜,要是有残疾人来吃饭一律免单。 她说自己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一见到她就说“你太励志了”“你太不容易了”:“我就是选了自己喜欢的路,然后坚持走下来了而已,跟大家上班赚钱、读书考学没什么区别,我不需要大家的同情,也不想当什么励志符号,我首先是成姣,其次才是残疾人,是世界冠军。” 说实话,成姣的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触动,现在很多人一提到残疾人群体,要么是过度同情,觉得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要么是过度神化,把他们的努力都归为“励志”,可其实他们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特殊的眼光,而是“被当成普通人对待”的尊重,你可以佩服她的努力,也可以为她的成绩喝彩,但没必要放大她的缺陷,更没必要把她当成遥不可及的符号。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躺平”,说“人生没有意义”,说“我拿到的剧本太差了”,可你看看成姣的人生:出生就被下死亡判决书,连走路都要学7年,训练的时候要承受比别人多几倍的痛苦,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只是闷着头往前游,硬是把地狱难度的剧本,活成了大女主的爽文。 其实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注定的结局,你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撑一下,说不定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泳池,就像成姣说的:“水不嫌弃我走得慢,只要我肯划水,就总能到终点。”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片泳池,没有谁天生就比谁游得快,只要你肯扑腾,就总能游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现在的成姣,还是那个站在出发台上眼神发亮的姑娘,她的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的浪要劈,很多的岸要到,我相信她未来的路,会比她游过的所有赛道都要宽,都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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