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才让是2023年7月,在青海黄南州泽库县的一片草甸上,那天高原的风裹着酥油香刮得人站不稳,我刚跑完30公里的草原越野赛,正蹲在路边喘得直犯恶心,一件带着晒过太阳味道的冲锋衣突然搭在我肩上,抬头就看见个黑红脸膛、扎着小辫子的藏族小伙子举着碗冰牦牛奶冲我笑:“快喝点缓一缓,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甜得很。”
这个小伙子就是才让,那场让我记到现在的越野赛,就是他带着村里的牧民花了两年时间攒出来的,后来我在补给站的帐篷里和他聊了一下午,才知道这个连普通话都说得不太流利的25岁牧民,已经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在海拔3000米的草原上,蹚出了一条属于当地人的体育路。
被马拉松“撞”开的放牛娃人生
才让的前21年,从来不知道“跑步”还能算是个“运动”。
他家在泽库县的一个牧业村,从他记事起,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跟着阿爸去山里放牛,夏天要跟着牦牛走十几公里找水草丰美的地方,冬天要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去山里找走丢的牛,小学在3公里外的乡上,他每天跑着上下学,从来没迟到过,那时候他只觉得自己“耐造、跑不累”,不知道什么叫配速,什么是核心力量,唯一和“运动”沾边的,是每年赛马节上的短程跑步比赛,他每次都能拿第一,奖品是一条哈达和一摞晒好的奶渣。
改变是2019年的夏天来的,他跟着表哥去西宁买过冬的草料,刚好撞见西宁半程马拉松在报名,表哥开玩笑说你平时跑那么快,不然报个名试试?他当时穿的是表哥淘汰下来的旧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平了一半,报名费50块钱是表哥掏的,他报了个5公里的迷你马,最后跑了第三名,拿了500块奖金。
“冲线的时候裁判拉着我看鞋,说小伙子你穿这鞋都能跑第三,要是有双好鞋还得了?”才让掏出钱包给我看他夹在里层的奖状,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那是我这辈子第一张奖状,以前读书的时候成绩差,从来没拿过奖,那天我拿着500块钱在西宁站坐了半个小时,才反应过来:原来跑个步,还能赚钱啊?”
回去之后他就开始攒钱,搬水泥、帮人收虫草、替牧民赶牦牛,攒了3个月攒了800块钱,买了人生第一双专业跑鞋,之后只要周边有跑步比赛他都去,没有教练教,他就自己刷短视频学跑姿,练力量,全马最好成绩跑到了2小时48分,半马1小时17分,在西北的民间跑圈里慢慢有了名气,最多的一次拿了3000块奖金,回家给阿爸换了个新的摩托车。
那时候他也没想过要办比赛,直到2021年,几个一起跑马的外地朋友说要去他家玩,他带着人在山里转了三天,朋友看着漫山遍野的格桑花、沿着河谷延伸的牧道、挂着经幡的山口,突然说了一句:“才让,你们这儿的路,比我跑过的所有商业化越野赛道都好,要是能在这儿办比赛,肯定火。”
这句话,一下点醒了他。
牧民走了几辈子的路,凭啥不能当赛道?
才让要在村里办越野赛的消息刚传开,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他亲叔叔。 “你娃是不是跑傻了?那路是走牛的,让外人来踩坏了草怎么办?再说你办比赛要花钱,亏了谁给你补?”不止叔叔,村里大部分老人都不同意,觉得他是不务正业,还有人在背后说他是想借着比赛捞钱。
才让没争辩,把自己之前跑比赛攒的3万块钱全部拿了出来,拍在村支书的桌子上:“叔,这钱是我全部的积蓄,办比赛亏了全算我的,赚了全给村里分,要是踩坏了草,我自己掏钱给大家补。”
之后的一个月,他每天早上6点就出门,挨家挨户上门说,给大家算帐:办一场比赛能来一两百人,要住民宿、要吃饭、要买咱们的牦牛肉奶渣,就算一个人花500,那也是好几万的收入,比大家在家等虫草收成才靠谱,终于说动了12个相熟的年轻人跟着他干,第一件事就是修赛道。
没有专业的赛道设计师,他自己背着包走了整整7天,把平时放牛的路走了个遍,标记出哪里有陡坡要加防护,哪里风景好要设打卡点,哪里适合搭补给站;没有钱买路牌,他就带着大家在拐弯的地方系上彩色的经幡,既是路标也是祝福;补给站就用牧民家里的旧帐篷,补给品全是本地的东西:牦牛奶、酥油茶、糌粑、手抓羊肉,连能量胶都省了,咬一口奶渣比啥都顶饱。
2022年8月,第一届草原越野赛终于办起来了,只招了52个选手,大部分是周边的跑友,报名费99块钱,完赛奖牌是才让找县里的银匠手工打的,正面是牦牛图案,背面刻着藏文的“平安”,那次比赛我没来,但是后来在跑友圈里刷到了好多人的朋友圈:有人说沿途的牧民阿婆硬塞给他两个煮鸡蛋,有人说补给站的手抓肉管够,还有人说跑在草甸上的时候,旁边的牦牛跟着他跑了一公里,是这辈子最特别的跑步体验。
口碑一下就炸了,去年的第二届比赛,200个名额一开放就报满了,一半都是从北上广过来的跑友,报名费涨到199,还是有很多人说值:“就冲那不限量的手抓羊肉和沿途的经幡,这钱花得比报上千块的商业赛爽多了。”
体育从来不是城里人的“专属奢侈品”
和才让聊天的时候我跟他说,我跑过不下30场商业越野赛,报名费从几百到几千都有,有的赛事补给站全是进口能量胶,完赛包有大牌护肤品,但是跑完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舒服,才让挠挠头笑:“我不懂那些花哨的东西,我就觉得来的都是客人,得让大家吃好、跑好、感受到我们的心意就行。”
其实这几年我一直在观察国内的民间体育市场,总有种怪怪的感觉:大家好像都在比谁的赛事更高端,马拉松报名费越涨越高,越野跑动辄就要上千的报名费,滑雪冲浪更是成了所谓的“中产专属运动”,仿佛你没有几千块的跑鞋、没有专业的装备,就不配谈热爱体育,但在才让的赛道上,我见过穿解放鞋跑完全程的牧民小伙子,见过穿藏袍跑10公里体验组的阿姐,见过70岁的奶奶拄着拐杖走完全程,他们没有专业装备,不懂什么是配速,但是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拿了冠军的选手都灿烂。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它是属于所有人的东西,就像才让说的:“我们牧民从小就在草原上跑,我们的体能不比城里的运动员差,凭啥体育就只能是城里人玩的东西?”
现在才让的赛事一年办四场,春夏秋季是草原越野,冬天湖面结冰了就办冰雪越野,每次办赛,村里的人都能跟着赚钱:年轻姑娘小伙子当志愿者,一天有150块补贴;家里有多余房间的开民宿,管吃管住一天200;阿姐们熬的酥油茶、做的奶渣,选手抢着买;还有人把家里的牦牛牵出来给选手拍照,拍一次10块钱,去年一年,村里靠赛事收入了22万,每家每户分了3000多块钱,之前反对最厉害的叔叔,现在主动当补给站的站长,每天凌晨3点起来煮牦牛肉,比谁都积极。
才让还在村里办了个少年跑步队,找了12个10到14岁的孩子,每周六免费教他们跑步,自己当教练,去年他带了3个孩子去西宁参加少年马拉松,拿了两个冠军一个亚军,其中12岁的小姑娘卓玛,之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现在每次训练都跑在最前面,拿着奖状给我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以后要去北京跑马拉松,当世界冠军。”
我要让风里的故事,被更多人听见
现在才让的越野赛已经在申请省级的民间体育赛事认证,他还打算把赛道延长到50公里,申请国家级的越野跑积分,让更多专业的选手也能来跑,上个月他还给我发微信,说有个上海的体育公益机构跟他对接上了,每年给孩子们捐50双跑鞋和运动装备,还会派专业的教练过来给孩子们上课。
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不是赚多少钱,也不是把赛事办得多么大,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在海拔3000米的草原上,有这么一群热爱跑步的人,有这么美的赛道。“上次有个70岁的上海奶奶,跟着儿子来跑10公里,跑完拿着奖牌跟我说,这是她这辈子拿的第一个奖牌,要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还有村里的小伙子旦增,之前没事干就喝酒打牌,现在跟着我跑比赛,去年兰州半马拿了民间组第三名,拿了1000块奖金,回家给阿妈买了个新洗衣机,他阿妈拉着我的手哭了好久。”
我经常在想,我们聊体育产业,聊全民健身,到底聊的是什么?是建多少个高端的体育馆,办多少场国际级的赛事,还是拿多少块奥运金牌?这些当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有更多像才让这样的普通人,能靠着体育改变自己的生活,能让更多没有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孩子,有机会跑向更大的世界。
才让说,等今年夏天的比赛办的时候,他要在终点给每个选手献一条哈达,还要准备好刚宰的手抓肉,管够,我已经提前报了名,到时候我要跟着他一起去赛道上系经幡,喝阿姐们熬的酥油茶,看看那些跑在草原上的孩子,看看那片被风刮过的、漫山遍野的格桑花。
毕竟,那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没有门槛,没有高低,只要你想跑,哪里都可以是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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