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厦门出长差,忙完工作特意绕到环岛路的野沙滩排球场,想感受下传说中厦门沙排爱好者的氛围,刚走到场边就被晒得一缩脚——七月正午的沙滩晒得发烫,光脚站上去三秒就得跳起来,场中央却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背心的老头,正挨个给围着他的半大孩子传球,我凑过去递水的时候才看清他的手:手背是深褐色的,爬着不少老人斑,指关节比常人大一圈,左手食指明显有点变形,掌心的茧厚得能看到裂纹,我递过去的矿泉水瓶他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手上的纹路糙得硌手,他擦了擦汗笑说:“这手跟着我晒了四十年太阳,圈里人都叫它太阳之手,传出去的球比别人的暖三分。”
那天我和老陈在沙滩边的树荫下聊了一下午,才知道“太阳之手”这个听起来带着浪漫色彩的词,背后藏着几代体育人最朴素的热爱与坚持。
被太阳烤出温度的传球,是几代排球人的专属记忆
老陈是上世纪90年代福建省沙排队的二传,那时候国内沙排项目刚起步,别说恒温室内馆,连正规的露天训练场都少,全队一年四季都在海边的野沙滩训练,夏天沙滩温度最高能到60度,脚底下垫着厚毛巾都烫得慌,手上连个护具都很少戴,一天练下来,手背晒得通红,一碰就疼,第二天起来脱一层皮,慢慢的,手上的皮肤越来越厚,颜色越来越深,到最后比脸黑三个度,和手腕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那时候我们教练总说,太阳晒过的手,传出来的球是稳的,是暖的,队友扣着放心。”老陈伸出那只变形的左手给我看,食指的旧伤是2001年打全运会半决赛留下的,那天温度39度,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对面扣过来的球直接砸在他食指上,当时就肿了,他咬着牙缠了个胶布继续打,最后一个绝杀球就是他用这只伤手传出去的,队友一扣命中拿了晋级资格,赛后对面的拦网手过来握手,碰了他的手吓了一跳,说“你这手怎么比球还烫”,老陈那时候开玩笑说“这是太阳给我加的buff,专传绝杀球”。
后来我查资料才知道,“太阳之手”的说法最早能追溯到老女排时期,上世纪80年代老女排训练条件艰苦,没有室内馆,夏天就在露天训练场练,二传手孙晋芳的手常年晒得黝黑,有次记者采访她,她举着自己的手笑说“这是太阳给盖的合格戳,传出去的球都带劲儿”,那时候的体育没有那么多高科技装备,没有那么多商业化的包装,所有的实力都是在太阳底下一遍遍练出来的,手上的晒痕、关节的旧伤、掌心的厚茧,都是比奖牌还有分量的荣誉。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看职业联赛,看灯光雪亮的室内馆里球员们戴着专业护具、动作干净帅气的样子固然好看,但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带着粗糙颗粒感的太阳之手,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只属于聚光灯下的少数人,它的根永远扎在晒得发烫的土地上,扎在那些愿意顶着太阳一遍遍重复基础动作的普通人身上,这些太阳之手或许不够好看,甚至带着伤病的痕迹,但他们传出去的每一个球,都藏着最纯粹的热爱,这是多少高科技装备都换不来的。
太阳之手从来不是职业球员的专属
如果说老陈的太阳之手是职业球员生涯的勋章,那我在生活里见过的更多太阳之手,属于那些根本不算“体育从业者”的普通人。
我家楼下的社区露天球场,守着场子教球的王哥也有这么一双手,他是退伍武警,以前在部队打了八年控球后卫,退伍后留到我们社区做网格员,每天下班就拎着一兜子篮球在球场待着,周边外来务工者的孩子、留守儿童没人带,都爱跟着他玩,他一分钱都不收,还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水买创可贴,他的手比老陈的还糙,指节上全是旧伤,手背因为常年晒,黑得和手腕差了三个色号,夏天出汗多,手背上晒得脱皮,一块白一块黑的,他也不在乎。
上个月有个刚上二年级的小孩打球摔了,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坐在地上哇地就要哭,王哥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心轻轻蹭掉小孩膝盖上沾的沙土,另一只手从兜里掏碘伏棉片,小孩本来皱着眉头要掉眼泪,突然就笑了,说“王叔叔你的手好暖,碰到我膝盖就不疼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孩有轻度自闭症,以前不爱说话也不爱和人玩,跟着王哥打了半年篮球,现在开朗多了,上次还参加了市里的少儿篮球趣味赛,拿了运球项目的第三名,小孩妈妈给王哥送了一面锦旗,王哥把锦旗挂在球场旁边的保安室里,风一吹就晃,像一面小小的太阳旗。
去年夏天我跟着公益组织去青海玉树的一所乡村小学支教,那边的体育老师马老师也有一双典型的太阳之手,学校没有室内场馆,操场就是压平的土场子,一刮风就满脸灰,篮球架是用旧木头钉的,足球是补了好几次的旧球,马老师是当地的藏族小伙子,今年才27,手却像四十多岁的人的手,糙得能磨动木头,他会用废弃的汽车轮胎改造成小篮筐给低年级的小孩玩,会用家里的羊毛缝成小足球给孩子们踢,还会给家里穷的小孩补运动鞋的鞋底。
上次我们走的时候,他送我们到村口,举着个小姑娘送他的布足球给我们看,那球是用旧校服缝的,上面用彩笔画了个大大的太阳,马老师笑着说“这娃说我的手是太阳晒出来的,能帮她把球踢到北京去,你别说,这娃今年真被省体校选去踢足球了,说不定以后真能进国家队”,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双黢黑的手捧着那个布足球,比我见过的任何冠军奖杯都要动人。
我以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觉得顶级赛事的聚光灯、职业球员的签名战靴、动辄上千万的赞助合同才是体育行业最值得写的内容,直到我见过这一双双太阳之手,才突然明白,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光芒固然耀眼,但托举起整个体育行业底座的,永远是这些在太阳底下默默做事的普通人的手,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这些不是靠办几场高端赛事、请几个明星代言就能做到的,是靠老陈这样的退休运动员,天天在海边晒着太阳免费教小孩打球,是靠王哥这样的退伍军人,下班之后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带留守儿童打球,是靠马老师这样的乡村体育老师,用有限的条件给山里的孩子造体育梦,靠的就是这一双双被太阳晒得黢黑、布满茧子和伤疤的太阳之手。
我们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太阳之手
其实太阳之手从来不是这些基层体育工作者的专属,我们每个愿意走到太阳底下享受运动的普通人,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太阳之手。
我去年迷上了飞盘,整个夏天周末都泡在露天的飞盘场,一开始还怕晒,出门要涂三层防晒霜,戴冰袖戴手套,后来打得多了,觉得戴手套接盘没手感,冰袖闷得慌,干脆就直接晒,一个夏天下来,手背晒出了清晰的手套印,朋友都笑我说“你这也算是拥有太阳之手了”,有次打城市业余赛,最后一个赛点,队友传的盘偏得离谱,我整个人扑出去接,手指戳到了盘上,当场就肿了,但是我还是咬着牙把盘传给了篮下的队友,队友稳稳接住拿了分,下场的时候队友给我递冰袋,说“刚才那个盘传得太舒服了,感觉带着热乎气”,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老陈说的“太阳之手传的球是暖的”是什么意思,那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你为了这个球拼过、跑过、晒过太阳流过汗,你的心意都藏在这双手的动作里,队友是能感受到的。
现在很多人玩户外运动,首先想到的是穿什么网红款运动服,化什么防水妆容,拍出来的照片好不好看,稍微晒一下就喊着要晒黑了,碰一下就怕留疤,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体育本来就是和自然、和汗水绑定的,太阳晒在皮肤上的灼热感,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清爽感,摔在草地上的疼痛感,这些都是运动最本真的快乐,你手上晒出来的印子,磨出来的茧,打球戳出来的肿手指,这些都是属于你的、独一份的热爱勋章,比任何修出来的美照都有意义。
那天在厦门的沙滩上,老陈塞给我一个排球,非要我垫两个,我接过球的那一刻,真的感觉到球是暖的,带着海边太阳的温度,也带着老陈手心的温度,我垫了两下,球稳得离谱,老陈在旁边笑,说“你看,我这太阳之手传的球,新手都能垫得到”,走的时候我回头看,老陈又在给小孩传球,金色的太阳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举起来的手上,亮得像发着光。
我突然觉得,所谓的太阳之手,从来不是什么神奇的天赋,而是一份对体育最朴素的热爱,是愿意把自己的时间、精力,都花在太阳底下,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的人,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千千万万双这样的太阳之手,他们托举的不只是一个球,更是无数普通人的梦想,是整个中国体育的未来,而你只要愿意迈出家门,走到太阳底下跑起来,你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太阳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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