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参加杭州马拉松的跑团年会，又见到了老周，他扛着用了五年的旧单反，坐在角落给大家分去年杭马拍的照片，有人调侃他：“你这全马水平明明能进4小时，次次都卡着关门线完赛，占着跑圈的‘佛位’不挪窝，真是浪费天赋。”老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这佛位待着舒服，你们抢着冲成绩，我负责给你们留纪念，分工不同而已。”
这几年“佛位”这个词在体育圈越来越火，不管是专业运动员、业余爱好者还是普通观众，都喜欢说自己“占了个佛位”：不卷成绩、不撕输赢、不跟人比高低，专注自己玩得开心就行，但也有不少人觉得，体育本身就是要拼要赢，占佛位的都是没本事争上游的懒汉，是逃避竞争的失败者，我接触体育行业快十年，见过太多站在“佛位”上的人，反倒觉得：大家嘴里的佛位，从来不是给混子留的退路，反而是一群真正懂体育、爱体育的人,给自己的热望找的最舒服的落脚点。
大家嘴里的“佛位”，从来不是给混子留的
很多人对“佛位”有个最大的误解：觉得只要不想赢、不努力，就能占个佛位混日子，但真在体育圈待过就知道，佛位的准入门槛，比你想的高多了——你得先够到这项运动的门槛，拼过、冲过、见过山顶的风景,才有资格选要不要站到佛位上去。
就拿老周来说，现在大家都觉得他是跑圈头号佛系选手，每次跑马都揣着面包、扛着相机，碰到好看的风景要停，碰到跑崩的新手要停下来递根能量胶，碰到有人要拍照立刻摆好相机按快门，完赛时间永远稳定在5小时20分，比官方关门时间只早40分钟，但很少有人知道，老周刚开始跑步的时候，比谁都拼，2011年他38岁，体检查出来高血压、重度脂肪肝，医生说再胖下去随时可能中风，他才逼着自己出门跑步，刚开始绕着西湖跑1公里都喘得要死，蹲在路边咳半天缓不过来，就那样硬扛着，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门，跑量从1公里加到3公里、5公里、10公里，练了整整8个月，才敢报第一次杭马。 那次全马他跑到35公里就抽了筋，两个小腿硬得像石头，坐在路边疼得掉眼泪，路过的志愿者要给他上收容车，他摇头说什么都不肯，扶着路边的护栏一瘸一拐地挪，最后比关门时间早10分钟冲过终点，拿着奖牌给老婆打电话，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哭，后来他练了三年，全马最好成绩跑到了3小时58分，够得上大众精英选手的标准，家里的奖牌堆了小半个柜子，直到2015年他跑北马，中途碰到一个第一次跑全马的小姑娘，跑到30公里就崩了，边跑边哭，说自己是为了纪念去世的爸爸才来跑的，想拿块奖牌给爸爸扫坟的时候带上，老周陪着她跑了12公里，最后陪着她卡着关门线完赛，小姑娘拿到奖牌的时候抱着他哭，说“叔谢谢你，我终于完成心愿了”。 那天老周说自己突然想通了：“我跑了这么多年，最快的成绩也拿不到专业名次，家里的奖牌放久了也就那样，但那天我陪着小姑娘完赛，她跟我说谢谢的时候，我比自己PB（个人最好成绩）还开心。”从那之后他就成了跑圈的“移动摄影师”，每次跑马都扛着相机，专门给那些跑崩的、第一次参赛的、带着心愿跑的人拍照，12年下来，他相机里存了近20万张跑友的比赛照片，很多人第一次跑马的纪念照，都是老周拍的。 我之前问过老周，会不会觉得可惜，明明有能力冲更好的成绩，非要待在佛位上浪费天赋，他说：“什么叫浪费啊？我拼过、冲过、知道自己能跑到什么水平，现在换个玩法，既不用跟自己较劲，还能帮到别人，这佛位我待得特别踏实。” 你看，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佛位？所有能心安理得站在佛位上的人，都早就跟自己较过劲了，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也见过往上冲的风景，才有底气说“我不想卷了，换个方式玩”，之前单板滑雪的张嘉豪，一个人闯世界比赛冲冬奥资格的时候，断过三次胳膊，手上的伤缝了几十针，最后差几分没拿到冬奥入场券，对着镜头红着眼说“我尽力了，没遗憾”，现在他不卷职业赛事了，天天在阿勒泰滑野雪，给当地的小孩免费教滑雪，拍短视频给普通人讲滑雪入门技巧，大家都说他现在占了滑雪圈的佛位，可你要是让一个连换刃都不会的新手去占这个佛位，他占得住吗？ 我一直觉得，佛位从来不是给逃兵留的避难所，是给那些拼过、努力过、确认过自己边界的人，留的一个自由选择的位置，你连赛道都没站上，连努力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就说自己要占佛位，那不叫佛系,叫没本事。
占了佛位的人，反而把体育的本质活明白了
我家楼下有个开了10年的篮球馆，里面有个大家都认识的王叔，今年52岁，每周三周五雷打不动来打两个小时球，永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湖人队24号球衣，只打半场养生局，从来不跟人抢球，碰到年轻人冲得猛他就主动退到边上传球，赢了也不欢呼，输了就乐呵呵给大家买水，有次几个高中生来打球，跟王叔他们队打半场，年轻人冲得猛，赢了20多分，散场的时候有个小孩嘴欠，说“叔叔你们这水平也太菜了，不如回家带孙子算了”，王叔也不生气，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我年轻的时候打厂队，为了赢比赛跟人打架，半月板都摘了半块，现在跳不起来跑不动咯，但是打球嘛，出出汗开心就行，输赢哪有那么重要。” 后来我才知道，王叔年轻的时候是国营厂的篮球队主力，打得分后卫，当年为了争市职工联赛的冠军，半决赛的时候扭了脚，打了封闭上场打决赛，最后赢了比赛，脚疼了三个月，后来年纪大了，半月板磨损严重，医生说再剧烈运动就要坐轮椅了，他才改成打养生局，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比谁都好胜，打输了球能连着一个星期吃不下饭，天天练投篮到半夜，现在反而觉得，当初的自己太傻了：“我当年拿的那个冠军奖杯，现在放在我家储藏室落灰，倒是现在每周跟这帮老伙计打打球，出一身汗，回家吃饭都香，这才是打球的意义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窄：好像体育就等于拿冠军、赢比赛，只要没拿到第一，就是失败者，运动员拿了亚军要被骂，粉丝看到自己支持的队伍输了就要撕逼，业余爱好者打个球跑个步，也要比成绩比装备，好像跑得慢、打不赢就不配玩这项运动，反而是那些站在佛位上的人，把这个误区给掰过来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输赢，它首先是能让你开心、让你健康的爱好啊。 去年我去看CBA的球迷开放日，碰到一个60多岁的老球迷，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广东队队服，坐在观众席最边上，安安静静看球员训练，也不挤上去要签名，也不跟其他球迷起哄，我跟他聊天才知道，他追广东队追了22年，从易建联刚进队看到他退役，之前年轻的时候，为了看广东队的决赛，坐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东莞看球，跟别的队球迷吵架吵得面红耳赤，赢了比赛能在大街上唱一晚上歌，输了比赛能郁闷半个月，现在年纪大了，反而看得开了，去年易建联退役的比赛，他特意去了现场，举的牌子上写着“你打我就看，你退我就祝好，输赢早就不重要了”。 他说自己现在就是球迷圈里占佛位的，不跟人撕逼，不骂球员，赢了就开心两句，输了也不生气，“我看了20多年球，说白了就是个乐子，难不成我天天骂队员，他们就能赢球了？我自己气出个高血压，犯不上。” 你看，这些占了佛位的人，不是不懂竞争，是见过了输赢之后，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不是那块金牌，是你打球时出的一身汗，是跑步时吹过的风，是你支持的队打了好球时，你从沙发上跳起来的那一瞬间的开心，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可太多人只看见了前三个词，忘了最后那个“更团结”，也忘了体育最初诞生的时候，就是人类用来找乐子、交朋友的活动，那些站在佛位上的人，没有背叛体育，反而是把体育最本真的快乐,活出来了。
佛位不养懒汉，是给热望找个更舒服的落点
前两年我认识了一个叫小棠的00后姑娘，之前是省艺术体操队的运动员，练了8年艺术体操，拿过省运会的全能金牌，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结果18岁那年练转体的时候摔了，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只能选择退役，退役的时候她哭了三天，说自己这辈子的梦想就是拿奥运奖牌，这下全毁了。 后来她在家养了半年伤，慢慢想开了，开了个小红书账号，给普通女生出不用劈叉、不用下腰的艺术体操入门动作，教大家练体态、调整坐姿，还给幼儿园的小朋友开了兴趣班，教小朋友练基础的体操动作，不追求难度，就教小朋友怎么坐得直、怎么跑得稳，现在她的账号有30多万粉丝，很多女生跟着她练了几个月，驼背、颈前倾的问题都改善了，她教的小朋友里，还有3个被市艺术体操队选走了。 上次跟她吃饭，有人问她会不会遗憾，要是没受伤说不定现在已经站在国际赛场上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奶茶，笑着说：“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我已经拼过了，也拿到过我能拿到的最好成绩，现在身体不允许我再往上冲了，我总不能耗在队里混日子吧？我现在占个业余圈的佛位，把我喜欢的艺术体操教给更多人，让普通女孩也能感受到这项运动的美，不比我硬扛着一身伤去拼个没影的奥运名额强？你看我现在教的小朋友进了市队，我比自己拿奖还开心，就当她们替我去完成我没完成的梦想呗。” 现在总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太佛系了，不管是做运动员还是当爱好者，都没有老一辈那股拼命的劲，动不动就说要占佛位，是不思进取，可我反倒觉得，这不是不思进取，是大家终于想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要站在山顶才叫成功，你拼过、尽力了，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然后选一个舒服的方式，继续待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这反而是另一种坚持。 之前有个举重运动员退役之后，开了个健身工作室，专门教普通人怎么正确发力，避免运动受伤，有人说她“奥运冠军沦落到开健身房”，她直接回怼：“我拿过奥运冠军，证明了我自己的实力，现在我把正确的健身知识教给普通人，让大家不要瞎练伤了腰，这怎么就掉价了？我占这个佛位，待得特别踏实。” 是啊，我们总被教育要“永不言弃”，要“勇攀高峰”，可“知止”也是体育教给我们的重要一课啊，你不可能永远赢，也不可能永远保持巅峰状态，当你拼过了、见过了、努力到无能为力了，找个佛位待着，把自己的热爱落到更具体的小事上，不是放弃，是给你的热望找一个更长久的落点。 去年杭马结束的时候，老周把3000多张照片整理出来，发到跑团群里，好多人都在群里@他，说自己第一次跑全马，本来没想着留纪念，多亏了老周拍的照片，要把照片洗出来挂在家里，老周跟我说，他家里的几十块奖牌都堆在柜子里落灰，但是手机里存的几百条跑友的感谢消息，他没事就翻出来看，每次看都特别开心。 你看，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是荣光，站在路边给选手递水、给大家拍照片，同样是荣光，佛位从来不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位置，也不是给失败者留的避风港，是那些拼过、赢过、哭过、笑过的体育人，给自己的热爱找的另一个栖息地，它不丢人，反而特别酷。 毕竟，我们爱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在运动里，找到那个最开心、最鲜活的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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