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董永恒留下深刻印象,还是2023年夏天贵州榕江村超爆火的那段时间：短视频里的他穿着洗得发皱的1号门将服，扑出决赛制胜点球后光着膀子和队友绕场跑，领口还塞着半截擦汗的毛巾，转头镜头切到第二天，他已经系着沾了米浆的围裙，站在自家18平米的卷粉店里给游客递餐，面对镜头不好意思地挠头：“昨天踢完球太晚了，今天开门晚了半小时，让大家等久了哈。”
今年6月初我特意坐了4个小时高铁转大巴到榕江,刚走到董永恒的“永恒卷粉店”门口，就撞见他正蹲在店门口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鞋带，小女孩手里攥着半块吃剩的卷粉，奶声奶气地说“董叔叔我今天也要去看你守门”，他笑着捏了捏小孩的脸：“那你给我加油，我扑到球了给你送加折耳根的卷粉。”距离村超爆火已经过去整整一年，这个被网友称为“被卷粉耽误的国门”的32岁侗族男人，和整个榕江的草根足球，都在热度的冲刷下，走出了一条和大多数“网红IP”完全不同的路。
18平米卷粉店里的“双面人生”
早上6点半的榕江县城还飘着雾,董永恒的卷粉店已经亮了灯，他站在蒸炉旁边，左手一掀一盖，一张薄得能透见字的米皮就出了锅，右手抹上肉酱、撒上酸萝卜丁和脆哨，30秒就能卷好一份热气腾腾的卷粉，妻子杨胜娟在旁边帮着打包，偶尔抬头怼他两句：“昨天踢完球又和你那些兄弟喝到12点，今天揉米皮手都抖，小心被游客笑你‘国门手不稳’。”
去年村超决赛那场球,董永恒确实是“手沾着米浆去守门”的，当天是周六，上午店里生意忙，他直到开赛前20分钟才把店门一锁，套上挂在门后的球衣就往球场跑，热身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米浆，扑点球的时候手套滑了一下，他愣是靠手腕发力把球挡了出去，这个片段后来被网友剪成了短视频，获赞超过200万。
爆火之后的第一个月,董永恒的手机每天都能接到几十个陌生电话，有MCN机构开价年入50万要签他当美食博主，有商业活动出10万出场费让他去外地走穴露脸，甚至有综艺邀请他去当飞行嘉宾，包机票食宿还包给他的卷粉店做全国推广。“我当时真的动心过，”董永恒擦了擦手上的水，给我递了一杯冰杨梅汤，“50万啊，我卖卷粉要卖四五年才能挣到，谁不心动？”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拒绝的，是去年7月的一个深夜，他和村队的几个老哥们在江边吃牛瘪火锅，队里踢前锋的老吴是卖猪肉的，喝了两杯米酒就拍着桌子骂他：“董永恒你忘了我们10年前凑钱买足球，踢完球蹲在田埂上分吃你带的半盒卷粉的时候了？你要是去当什么网红，以后我们踢球还喊不喊你？你那卷粉店关了，我们以后想吃卷粉去哪找？”那天晚上董永恒沿着江边走了一个多小时，第二天一早就给所有邀约的人回了电话：“对不起，我不去，我还要卖卷粉，还要踢球。”
现在他的生活和一年前几乎没什么差别：每天6点开门卖卷粉卖到下午2点，关店去球场训练两个小时，周末有比赛就守门，没比赛就给队友当后勤，晚上回家陪7岁的女儿写作业，偶尔和老哥们凑钱吃顿火锅，唯一的变化是店里的游客多了，不少人专门从外地赶来，就为了吃一份“卷粉门将”做的卷粉，再和他聊两句足球，上个月有个从哈尔滨来的球迷，扛了半袋东北大米送给他，说“我看你视频里说喜欢吃东北大米，我给你带了点，你好好守门，好好做卷粉”，董永恒说那是他爆火以来最感动的一次，“比别人给我十万块出场费还开心”。
从“村队野球”到“全国踢馆”：榕江足球的变与不变
我到榕江的那个周末,刚好赶上辽宁阜新农民足球队来榕江踢友谊赛，当天到场的观众超过2万人，看台上有背着背篓卖杨梅的阿婆，有穿着校服叼着冰棍的小学生，还有特意穿了民族服饰来加油的苗侗姑娘，中场休息的时候，侗族的老乡们抱着芦笙进场吹了一曲，全场观众都站起来跟着跳舞，根本分不清谁是观众谁是表演者。
这场球董永恒首发守门,上半场就扑了对方两个单刀，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没回替补席，先抱着一摞自家做的卷粉跑到对方替补席，挨个给阜新的球员递：“你们大老远来的，尝尝我们榕江的卷粉，加了折耳根的，吃不惯我给你们拿没放的。”阜新队的队长王大哥咬了一口卷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们踢了20多年野球，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球场，踢完球还管饭的，这趟真没白来。”
这一年榕江足球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以前坑坑洼洼的土操场现在铺了人工草皮，边上还装了夜间照明灯，以前踢完球要自己找地方买水，现在球场边上有志愿者免费送酸汤，每个周末都有从全国各地来的球队“踢馆”，有农民队、有大学生队、还有退休职工队，一年下来已经办了超过200场友谊赛。 但有些东西也从来没变过：所有来踢比赛的球队都不需要交报名费，赢了的奖品是香猪、牛、榕江大米，输了也有安慰奖糯米酒；所有上场踢球的球员都是本地村民，有卖猪肉的前锋，有开拖拉机的裁判，有当老师的边锋，没有一个职业球员客串；踢完球所有人AA制去吃牛瘪火锅，赢球的一方多付20块钱买饮料，从来没有什么出场费、奖金的说法。
上个月还有个中超俱乐部的青训教练来榕江,看中了董永恒12岁的侄子小宇，说小孩有守门天赋，想带他去广州梯队训练，免学费还包吃住，小宇的爸妈拿不定主意，来找董永恒商量，董永恒当天晚上拉着小宇去吃了他最爱吃的酸汤鱼，问他：“你自己想不想去？”12岁的小男孩啃着鱼尾巴，想了半天说：“我不想去，我还要帮你卖卷粉，还要踢我们小学的比赛，去了广州就吃不到你做的卷粉了。”董永恒当场就给教练回了话，说小孩现在还小，先让他开开心心踢球，等以后他真的想走职业路了再说，教练也没强求，给小宇留了一双专业门将手套，说“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别让“网红滤镜”，磨掉草根体育的根
在榕江待的这一周,我不止一次听到当地人说：“现在好多地方来我们这学习怎么搞村超，但是学回去的都是壳子，没学到里子。” 我前段时间也去过某省一个模仿村超办的“乡村足球赛”，现场铺着红地毯，主席台上坐了一排领导，踢比赛的球员都是当地花钱请的退役职业球员，观众是村委会挨家挨户喊来的，每人发50块钱和一桶食用油，中场休息的表演是专业歌舞团跳的现代舞，连喊加油的都是专门请的气氛组，比赛办了3天就草草结束，之后那个球场就锁了门，平时连开门的人都没有。
我始终觉得,榕江村超能火，从来不是因为这里的人球踢得有多好，也不是因为营销做得有多棒，而是因为这里的足球是属于普通人的：你不用花几千块钱买装备，穿个拖鞋就能上场踢两脚；你不用懂什么越位规则，站在看台上喊加油就有人给你递杨梅；赢了球你能扛一头香猪回家，输了球也能和对手坐下来喝一杯米酒，这才是草根体育本来的样子啊，它从来不是为了拿金牌、赚流量，而是为了让普通人能在茶余饭后有个乐子，能把村里的人凑在一起热闹热闹。
现在好多人一说搞体育,就想着要高大上、要职业化、要赚大钱，但是他们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给人带来快乐啊，董永恒踢了15年球，从来没受过专业训练，手上因为常年做卷粉磨得全是茧，但是他站在球场上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职业球员还亮，他说“我守门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就想着把球挡住，踢完球吃一碗卷粉喝一杯冰啤酒，比什么都开心”。 我们国家有14亿人，能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人毕竟是少数，能踢上中超CBA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但是剩下的普通人就不配喜欢体育了吗？当然不是，我们需要更多董永恒这样的普通人：卖卷粉的时候好好卖卷粉，踢球的时候好好踢球，不想着当网红，不想着赚快钱，就是单纯地喜欢，单纯地开心。
下一个十年，我们需要更多“卷粉门将”
我离开榕江的前一天,刚好赶上榕江第一届留守儿童足球赛决赛，董永恒是当天的颁奖嘉宾，他自掏腰包买了30箱卷粉、20双球鞋当奖品，拿到最佳门将的8岁小男孩，奖品是董永恒去年村超决赛扑点球戴的那双手套，小男孩接过手套的时候，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说“我以后也要像董叔叔一样，又会做卷粉又会守门”。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和董永恒坐在球场边上看夕阳，他指着球场上跑着踢球的小孩说：“我小时候踢球，连个正经的球都没有，用绳子捆着废纸当球踢，现在的小孩多幸福啊，有草皮踢，有球鞋穿，还有这么多人来看他们踢球。”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挠了挠头笑：“也没什么打算，就把卷粉店开好，以后我女儿长大了，她要是喜欢踢球我就教她守门，要是不喜欢也没关系，她爱吃我做的卷粉就行，还有啊，以后我们村超要办得更好，让更多地方的人来我们榕江踢球，吃卷粉，喝米酒。”
回去的车上我一直在想,我们天天喊着要发展体育产业，要全民健身，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不是逼着人去办健身卡，不是搞一堆华而不实的体育工程，而是给普通人多建几个能免费踢球的球场，多办点不用花钱就能参加的比赛，让卖卷粉的能当门将，让卖猪肉的能当前锋，让所有普通人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快乐。 董永恒挂在卷粉店门口的那件1号门将服，已经洗得发白了，但是每次有游客要和它合影，他都特别开心，他说这件衣服比任何奖状都值钱，是啊，这件衣服上沾过米浆，沾过汗水，沾过米酒的味道，它比任何职业球员的球衣都更能代表体育最本来的意义：热爱无关身份，快乐才是终点。 下一个十年，我希望能看到更多的“卷粉门将”，更多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毕竟体育的光，本来就该照在每一个普通人身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