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找围棋界最牵动人心的赛事,不是奖金千万的世界大赛决赛,也不是高手云集的头衔战,而是每年盛夏举办的围棋定段赛,这项被称为“围棋高考”的赛事,每年要迎接数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棋童,最终只有不足2%的人能拿到职业初段的入场券——这个通过率,比国内顶尖985大学的录取率还要低3倍,我见过太多孩子在赛场里掉眼泪,也见过太多家长在赛场外攥着汗湿的矿泉水瓶站一整天,那些棋子落下的声音里,藏的从来都不只是棋局的胜负。
坐在定段赛赛场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等了整整3年
我第一次见到陈默是2021年的杭州冲段班,那年他14岁,刚拿到福建省业余围棋锦标赛的冠军,升上业余6段,爸妈带着他从厦门搬到杭州,专门准备冲段。 那时候的陈默留着短短的寸头,话很少,别人在课间打闹的时候,他永远坐在位置上摆棋谱,指节因为常年捏棋子,磨出了一层薄茧,第一次参加定段赛是2021年在江苏,他前12轮赢了9轮,最后一轮只要赢下就能排进男子组前20名定段,我至今记得他出赛场的样子:脸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发肿,见到等在门口的妈妈,一句话没说就抱上去哭,肩膀抖得厉害。 那盘棋他领先了大半盘,最后读秒的时候,手一抖下了个勺子,最终输了半目,排名第21,离定段只差一个名额,那天晚上他把那盘棋的棋谱打印出来,贴在出租屋的床头,一贴就是3年。 2022年定段赛因为疫情改到线上,陈默前8轮全胜,所有人都觉得他稳了,结果第9轮碰到了冲段班的老对手,输了1又3/4子,之后心态直接崩了,连输3轮,最终排到32名,连前20的边都没摸着,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吃饭也没说话,爸妈在门口守了一天,不敢敲门。 2023年定段赛在郑州办,我特意跑去现场看他,7月的郑州热得像蒸笼,赛场外的树荫底下坐满了陪考的家长,有人拎着凉席,有人攥着小马扎,脚边放着冰在冷水桶里的西瓜,和高考考点外的场景一模一样,赛场里的小孩大多十几岁,有的桌角贴着偶像柯洁的贴纸,有的放着薄荷糖,紧张了就含一颗,空调开得很足,很多人还穿着长袖,说怕冻着手影响落子的手感。 最后一轮比赛陈默只要和棋就能定段,对手是个12岁的小孩,下得特别凶,中盘一度把陈默的大龙追得满盘跑,我在赛场外碰到他妈妈,她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祈福袋,是前一天去少林寺求的,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没事,不行我们就再来一年,无所谓的。” 两个小时后陈默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爸妈都不敢问,直到他举着准考证比了个耶,三个人站在路边就哭了,旁边几个相熟的家长也围过来拍他的肩膀,有人递了冰西瓜,有人塞了矿泉水,陈默后来跟我说,最后收官的时候,有一步棋的位置和2021年他下出勺子的位置一模一样,他盯着棋盘看了三秒,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稳稳落在了正确的点上,数子的时候他的手抖得连棋子都拿不住,最终赢了四分之一子,排名第18,终于拿到了职业初段的证书。
定段赛的“独木桥”上,站着不止下棋的孩子
很多人说定段赛太残酷,骂家长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在孩子身上,是“另类鸡娃”,但只要你去过定段赛的现场,和那些陪考的家长聊过,就会知道这种说法有多片面。 我在郑州的赛场外碰到过一个从黑龙江来的奶奶,陪着11岁的孙女朵朵冲段,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每次朵朵下完棋出来复盘,她就拿个封皮磨得起毛的小本子记,字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今天第12手不该小飞,布局错了3个点”“上次赢过这个对手,今天紧张了”,朵朵2021年女子组排第11,差一个名额定段,2022年排第13,2023年终于拿到了女子组第9名,定段成功那天,奶奶把那个小本子翻出来,页脚都卷得烂了,她笑着说:“我不认字,朵朵说啥我就记啥,我知道我孙女每一步都没白走。” 陈默的爸妈本来在厦门有稳定的工作,爸爸是工程监理,妈妈是中学语文老师,为了陪他冲段,爸爸办了停薪留职,在杭州打零工,谁家要装修就去帮忙监工,妈妈直接辞了职,在出租屋给陈默做饭、整理棋谱,每天晚上陪着他复盘到11点多,3年里他们搬了3次家,从来没租过超过30平的房子,陈默的爸爸烟瘾本来很大,为了不影响陈默下棋,硬生生戒了,我问过陈默妈妈有没有后悔过,她摇摇头说:“是他自己要下棋的,我们只是陪着他走他想走的路,就算最后没定上段,他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拼过这几年,也比长大了后悔强。” 我一直不认同把定段赛说成“内卷独木桥”的说法,你见过哪个被家长逼着考试的小孩,考完试出了考场第一反应是和小伙伴讨论刚才的题哪道出得好?这些小孩不管输赢,出了赛场第一句话永远是“刚才那盘我有一步下得特别妙”“我最后那步要是跳就好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种对围棋的热爱是装不出来的,我问过陈默如果第三次还没定上怎么办,他说那就再来一年,实在不行就回去读高中,考大学的围棋专业,“反正我这辈子都要下棋,定不上职业也没关系,大不了当业余高手,一样能下棋。” 你看,他们从来不是孤注一掷把所有人生都压在定段赛上,只是愿意为了自己的热爱多拼几次,这哪里是内卷,这是最赤诚的逐梦。
别把定段赛,当成围棋的唯一答案
但我们不得不承认的是,每年能定上段的孩子只有几十个,大部分冲段的孩子最终都拿不到那张职业段位证书,很多人觉得这些孩子就是“失败者”,浪费了几年时间,书也没读好,棋也没定上段,太亏了。 可我认识的赵宇,用自己的经历打破了这种偏见,赵宇冲了4年定段赛,最好的成绩是男子组第23名,差3个名额定段,2022年他19岁,不想再让爸妈跟着自己漂着,决定放弃冲段,回老家读高中,第一年参加高考他就考上了上海外国语大学的围棋专业,现在在学校开了围棋社团,还在网上做围棋启蒙博主,粉丝有十几万,专门教小朋友学围棋,很多家长都说他讲得比线下的老师还好,他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没定上段就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反而觉得挺好的,我没当上职业棋手,但我让更多的小孩喜欢上围棋了,这不比我自己当职业棋手更有意义?” 还有冲了3年没定上段的小姑娘林晓,现在在老家的围棋机构当启蒙老师,专门教3到6岁的小朋友下棋,她性格软,说话温柔,小朋友都特别喜欢她,她说:“我小时候学棋的时候碰到的老师都特别凶,输了棋就骂我,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要是当老师,肯定要对小孩好一点,现在我做到了,挺好的。” 我之前和一位职业九段聊天,他说现在很多家长太急功近利了,小孩刚学了半年棋就问能不能冲段,觉得学围棋的最终目标就是当职业棋手,其实根本不是,围棋的本质从来不是那张职业段位证书,而是它给你带来的东西:你为了一盘棋坐得住三四个小时的定力,你赢了棋不飘输了棋不馁的心态,你面对劣势时冷静思考寻找转机的思维能力,这些东西,比任何段位证书都有用。 定段赛从来不是围棋的终点,更不是评判学棋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能当上职业棋手当然好,但当不了职业棋手,围棋依然可以是你一辈子的爱好,是你失意时的慰藉,是你开心时的乐趣,这就足够了。
定段赛变了,但热爱从来没变
这几年我看着定段赛一点点在变,以前定段赛只有U18组,很多小孩为了赶年龄,初中甚至小学就辍学专门冲段,现在有了U25组,还给成人棋手留了定段名额,不用非要十几岁就孤注一掷;以前冲段要花几十万找职业棋手复盘,只有北京、杭州这些地方的小孩才有资源,现在AI普及了,小城市的小孩在家用AI就能复盘,去年定段的小孩里,就有一个来自贵州的小县城,爸妈都是普通上班族,没辞职陪读,也没报很贵的冲段班,就是每天放学了在家下两个小时棋,学了8年,愣是靠自己冲上来了。 现在的定段赛,早就不是“一考定终身”的独木桥了,它更像是给热爱围棋的人多了一个选择:你要是想走职业路,就来考,考不上也没关系,回去该读书读书,该工作工作,围棋依然是你生命里的光。 陈默定段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厦门的启蒙棋社,给小师弟小师妹们讲自己的冲段故事,他把那张贴了3年的棋谱也带回去了,贴在棋社的墙上,跟小朋友说:“我以前觉得定段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目标,现在才知道,定段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是啊,围棋定段赛的意义,从来不是筛选出几十个职业棋手,而是告诉所有热爱围棋的人:你为了热爱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有人看见,不管你有没有拿到那张职业段位证书,只要你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拼过、哭过、笑过,就已经是赢家了,棋盘上的胜负从来都只是暂时的,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才是能陪你走一辈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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