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家里的储物箱时，翻出了压在箱底的2020年厦门半程马拉松参赛包，里面的号码布还别着计时芯片，旁边躺着两张纸：一张是当时的完赛纪念证书，另一张是我亲笔签字的退赛申请，指尖摸到“退赛人签字”那栏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时，三年前站在20公里路标旁的刺痛感好像又沿着小腿爬了上来，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突然笑了：要是三年前的自己知道，现在我会把这张退赛申请和所有完赛奖牌摆在一块，说不定会跳起来骂我“没骨气”。
我曾经把“不退赛”，当成跑者的最高信仰
我开始跑步的初衷特别俗：2018年体检，175cm的我体重飙到182斤，脂肪肝中度，血脂血压全亮红灯，医生把体检单拍在桌上跟我说“再这么造下去，35岁你就得放支架”，当天晚上我就翻出了压在衣柜最底下的运动鞋，下楼跑了人生中第一个3公里，跑一半喘得蹲在路边吐,连小区遛狗的阿姨都停下来给我递了瓶水。
最开始的跑步是实打实的“痛苦修行”，但架不住效果明显：3个月我瘦了20斤，爬6楼不喘了，之前经常犯的偏头痛也很少犯了，后来偶然加了本地的跑团，认识了一群爱跑步的朋友，慢慢就从“为了健康跑”变成了“为了成绩跑”。
跑团里的氛围特别卷，大家每天晒跑量、晒配速，谁要是月跑量低于150公里，都不好意思在群里说话，那时候群里最常聊的话题就是“跑者的尊严”，大家公认的准则是：只要还能站着，就绝对不能退赛，我亲眼见过跑团的老周2019年跑北京马拉松，17公里的时候半月板就疼得迈不开腿，愣是一瘸一拐走了25公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瘫在地上被救护车拉走，后来在家躺了三个月，拄拐的时候还跟我们炫耀：“我就是爬也要爬完，退赛太丢人了。”当时我们一群人都把老周当偶像，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
为了跑2020年的厦马，我整整准备了半年：月跑量从100公里加到180公里，后来甚至冲到220公里，工作日加班到10点也要去小区绕5公里凑跑量，下雨天穿着雨衣也要跑，就怕停一天状态掉下来，我提前三个月就跟老婆放了狠话：“这次我肯定能跑进1小时50分，拿了奖牌给你当项链戴。”现在想想，那时候我早就忘了自己最开始跑步,只是为了不早死而已。
20公里处的那阵刺痛，让我第一次按下了退赛键
厦马当天的天气其实不算友好，11月的厦门湿度接近80%，刚跑5公里我后背就全湿了，但是前10公里的配速特别稳，一直维持在5分25秒左右，比我平时训练的状态还好，我当时心里还偷着乐：说不定这次能超常发挥,跑进1小时45分。
变故是在18公里的时候来的，左小腿的跟腱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当时以为是肌肉痉挛，停下来喷了两下云南白药，揉了两分钟就接着往前冲，旁边经过的跑友还对着我喊“兄弟加油，就差3公里了”，补给站的志愿者举着橘子和水朝我挥手，我咬着牙又跑了两公里，到20公里路标的时候，那股疼已经从跟腱蔓延到了整个小腿，每抬一次脚都像有人拿着针往我骨头里扎，我步子一歪差点摔在地上,赶紧扶着路边的栏杆蹲了下来。
那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绝对不能退”：跑团里几十号人都看着我呢，我之前吹了那么久的牛，要是退赛了回去得被他们笑话半年；我老婆还在终点等着给我拍照呢，我要是坐收容车回去，脸都丢光了，我扶着栏杆站了起来，刚迈出去一步，疼得我直接冒了一身冷汗，老周拄着拐的样子突然就浮现在我脑子里，上个月去复查的时候，医生还特意跟我说，我跟腱有慢性炎症，千万不能硬撑，要是跟腱断了,后半辈子能不能正常跑步都难说。
我站在路边挣扎了整整十分钟，最后还是一瘸一拐走到了旁边的医疗点，对着医护人员挤出了三个字：“我退赛。”签字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上车的时候还特意把参赛号往衣服里塞了塞，怕被别人拍下来发到跑群里，收容车上坐了七八个人，旁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大叔，看见我窘迫的样子笑了笑：“第一次退赛啊？我跑了8次半马，这也是第一次退，上个月刚做了心脏支架，儿女不让我来，我偷偷报的名，不舒服就赶紧退，真出点事，我家小孙女还等着我接她放学呢。”他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跑步是为了多活几年陪家里人，不是为了多拿几块奖牌堆家里落灰。”
那天我回到终点，我老婆没怪我，递给我一瓶冰可乐说：“我刚才看直播看到你蹲在路边了，吓死我了，退了就退了，咱回家吃火锅去。”反倒是我自己别扭了好几天，跑群里有人问我怎么没发完赛截图，我都不敢接话,总觉得自己是个逃兵。
退赛之后的这三年，我反而找到了运动真正的意义
退赛之后我遵医嘱停跑了一个月，不用每天卡着时间凑跑量，不用盯着手机看配速，我突然多出来好多时间，早上不用早起跑步，我就去家附近的公园晃悠，看见大爷大妈在打太极，球拍甩得呼呼响，看见小朋友学轮滑，摔了跤爬起来还笑，也看见跟我一样跑步的人，慢悠悠地晃，跑累了就停下来蹲在路边逗猫，没人比速度，没人晒跑量,大家脸上都带着笑。
跟腱养好之后我也没再冲半马，现在我的跑步习惯特别“佛系”：早上起来状态好就跑个5公里，状态不好跑3公里就回家，周末有空就带着老婆孩子去江边骑共享单车，碰到跑团组织活动，他们要刷20公里拉练，我就摆摆手说“我最多跑10公里，多了不去”，最开始还有跑友笑我“越跑越回去了”，后来慢慢的，之前经常跑伤的几个人都开始学我：老周后来半月板又伤了一次，现在也不冲全马了，每天跟我们一块跑5公里，说“以前傻，为了别人夸我一句厉害，差点把自己跑废了，现在这样多好”。
这三年我身上的小毛病全没了，体重一直维持在140斤左右，去年体检所有指标全正常，医生说我现在的身体状态比好多20多岁的小伙子还好，上个月跑团组织了个5公里的迷你公益跑，我跑到一半碰到个小姑娘脚崴了，坐在路边哭，我就陪着她慢慢走到终点，虽然最后我连成绩都没有，但是小姑娘塞给我一颗橘子味的硬糖，说“谢谢叔叔”，我握着那棵糖站在终点,比当年第一次跑完半马拿奖牌的时候还开心。
前阵子苏炳添宣布退出亚运会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好多人说他“占着名额不敢跑”“怂了”，我当时特意写了条评论：“你们只看到他退赛，看不到他身上的旧伤攒了多少，要是硬撑着跑废了，以后谁来带中国短跑冲世界纪录？”我太懂那种“不想退但不得不退”的心情了，退赛从来不是认输，是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也是对自己热爱的项目负责，当年姚明要是硬撑着不退役，说不定后半辈子都要受脚伤的困扰，哪里能有现在的精力推动中国篮球改革？那些把“硬撑”当成体育精神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热爱：热爱是你想要一辈子和这项运动为伴，不是为了一次比赛的输赢,就赔上整个未来。
我们这辈子，要学的不只是往前冲，还有适时“退”的勇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永不放弃”成了体育界唯一的政治正确，连普通人运动都被绑上了“不能退”的枷锁：跑马拉松不能退，退了就是懦夫；健身不能停，停了就是自律差；爬个山也要硬撑着到顶，不然就是没毅力，但很少有人问一句：你运动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我见过太多人为了所谓的“坚持”把自己搞得一身伤：公司的同事小张，上个月跟风去练CrossFit，为了晒朋友圈硬举超过自己负重能力的杠铃，腰椎间盘突出压到神经，现在连久坐都疼，半年都没法运动；我家楼下的姑娘，为了减肥每天跑10公里，跑了半个月膝盖积液，现在上下楼都要扶着墙；甚至之前看新闻，有个大学生跑半马硬撑着不肯退，最后倒在终点前,再也没醒过来。
我们总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放到运动里，“退了”就好像成了一件特别丢人的事，但其实“退”从来不是贬义，它是一种清醒：你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你知道什么比眼前的输赢更重要，我现在一点都不后悔当年厦马的退赛，要是当时我硬撑着跑完那最后1公里，说不定我现在跟腱早就断了，别说跑步了，能不能正常走路都难说，哪里能现在每天陪儿子在楼下踢足球,周末带着老婆去爬近郊的小山？
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健康，是快乐，是你能在一次次奔跑里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好，是你能在运动里获得更多好好生活的能量，要是为了一块奖牌、一句别人的夸奖，就把自己的健康搭进去,那才是真的本末倒置。
昨天我把那张退赛申请塑封了起来，和我之前拿的所有完赛奖牌摆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朋友来家里玩看到了问我是什么，我就大大方方地告诉他：“这是我跑马拉松退赛的证明，比所有奖牌都值钱。”因为它提醒我，不管是跑步还是过日子，别总想着往前冲，偶尔停下来退一步，你才能走得更久,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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