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6日,杭州亚残运会女子轮椅篮球决赛最后10秒,中国队已经领先对手7分,胜局已定,坐在替补席的阎盼盼攥了一整场的毛巾终于松了下来,她抬头扫了眼大屏幕的比分,转头跟身边的队友用力击了个掌,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如果不是身下的运动轮椅,你很难把这个笑起来软乎乎的姑娘,和赛场上那个敢跟对方两米多的内线硬碰硬抢篮板、投三分从不手软的“铁甲后卫”联系起来,从18岁遭遇车祸下半身瘫痪,到如今站在亚洲之巅、即将代表中国出征巴黎残奥会,阎盼盼走了整整12年。
18岁的那场车祸,没碾碎她藏在心底的跑跳梦
阎盼盼是河北石家庄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姑娘,出事之前的人生和所有十几岁的女孩没什么两样:中专读的护理专业,毕业就准备去当地医院当护士,平时最爱跑爱跳,周末总拉着同学去公园打羽毛球,巅峰时期能连着打两个小时不喊累,她曾经跟妈妈开玩笑说“我这体力,以后当护士熬大夜绝对没问题”。
但2011年夏天的那场车祸,把她原本规划好的人生彻底撞碎了,那天她坐朋友的摩托车出去玩,被一辆逆行的货车撞倒,送到医院抢救之后,医生给出的诊断是胸椎12节完全性损伤,下半身永久瘫痪。“我当时醒过来第一个感觉是腿麻,想动发现动不了,医生跟我说以后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天直接塌了。”
接下来的大半年,阎盼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饭吃两口就扔,爸妈多说一句话她就哭,有次她听见窗外有初中生长跑经过的脚步声,直接把桌上的水杯砸在了门上,喊着“我这辈子都跑不了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段时间她最常想的问题是:我才18岁,难道后半辈子就只能躺在床上靠爸妈养吗?
转机发生在2012年,河北省残联去当地选拔轮椅篮球运动员,妈妈怕阎盼盼抵触,偷偷给她报了名,被哄着去训练场的那天,阎盼盼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和她一样坐轮椅的人:他们操控着轮椅在球场上跑得飞快,投篮、抢篮板、喊战术,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教练看到站在门口发愣的她,招手递过来一个篮球:“小姑娘胳膊挺长,反应也快,要不要投一个试试?”
她接过篮球,指尖碰到粗糙的球面的那一刻,之前打羽毛球的肌肉记忆好像突然醒了过来,她抬手把球扔向篮筐,虽然偏出了一大截,但那种球从手里飞出去的失重感,让她心里灭了大半年的火苗,突然就窜出了火星,当天她就跟妈妈说:“我要留在这里打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采访过不少遭遇意外的残障人士,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很多人在意外发生的那一刻,就主动给自己的人生判了死刑,但阎盼盼不一样,她后来跟我说,其实那天接到篮球的时候,她没想过以后要拿冠军、去奥运会,就只是突然觉得:原来我这样的人,也还能“动”,还能有除了躺在床上之外的活法,说白了,困住人的从来不是轮椅,是你自己给自己画的那个圈。
从边缘替补到首发后卫,她的手套永远是队里磨破最快的
刚进省队的阎盼盼,是全队基础最差的替补,连最基本的轮椅操控都不会。“我那时候连轮椅急停都做不好,一刹车整个人就往前栽,训练第一天手上就磨了五个泡,破了之后粘在手套上,摘的时候连皮带肉往下扯,疼得我直掉眼泪。”队友都劝她歇两天再练,她摇着头不肯:“我本来就比别人晚来半年,再不练,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的阎盼盼是训练场的“常驻人口”,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别人练2小时轮椅操控,她就练4小时,绕桩绕到轮椅的橡胶轮都发烫;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每天投300个三分,投不够就不吃饭,有次练到最后胳膊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手抖得连青菜都夹不住,省队的教练后来跟我说,那时候全队最不用担心的就是阎盼盼的训练量,你要是找不到她,去训练场绝对能看见她抱着球在投篮。
2017年全国残运会半决赛,河北队对阵卫冕冠军北京队,最后30秒还落后1分,教练突然把一直坐冷板凳的阎盼盼换了上去,只跟她说了一句话:“我相信你,敢投就行。”最后5秒,她接到队友的传球,侧身躲开对方的防守抬手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压哨掉进了篮筐,全场沸腾的时候,阎盼盼坐在轮椅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那场比赛之后,她成了省队雷打不动的首发后卫。
2019年,阎盼盼凭借联赛的出色表现入选了国家队,可刚去的第一个月,她就差点被退回去,国家队的训练强度比省队大了不止一倍,她跟不上节奏,一次训练赛连续传丢了3个球,教练当场把她换下来,当着全队的面骂她:“你要是这个状态就趁早回省队,国家队不养闲人。”
那天她没哭,吃完饭抱着球就回了训练场,对着墙练传球,传一下记一个数,整整传了2000次,最后手肿得握不住球才停下来,国家队的队友后来跟我说,阎盼盼的手套永远是全队磨破最快的,别人一副手套能用一个月,她半个月就得换,掌心和指缝的位置全是磨穿的洞,补都补不住。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天赋型选手”的说法,尤其是在残奥体育这个领域,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表现,背后都是常人想象不到的付出,健全人练篮球,只需要练手感、练战术,轮椅篮球运动员还要练轮椅操控,要把自己和轮椅练成一个整体,相当于你要同时练“腿”和手,阎盼盼手上那些消不下去的茧子,就是她最实在的军功章,她自己总说“我没什么天赋,就是肯练而已”,但能把“肯练”这件事坚持10年,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天赋。
站上世界赛场,她想让更多人看到残障群体的更多可能
2021年东京残奥会,是阎盼盼第一次站在世界赛场,她作为首发后卫打满了所有比赛,半决赛对阵强队美国,她抢篮板的时候手指被对方的轮椅压到,直接脱臼,队医在场边给她把手指硬生生掰回来,缠了两层绷带就让她上场了,那场她拿了12分4个助攻,虽然最后惜败给美国,但铜牌赛对阵加拿大,她投进了3个关键三分,帮中国队拿到了残奥会历史上首枚女子轮椅篮球铜牌,下场的时候她抱着队友哭,眼泪混着汗往下滴,说“我们真的做到了”。
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阎盼盼已经是国家队的核心后卫,场均能拿到10分3个助攻,决赛最后一分钟,对方压上强攻,她从两名对方球员中间挤过去,抢下了关键的防守篮板,长传给前场的队友完成快攻,直接锁定了胜局,领奖的时候,她和队友一起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挂在了教练的脖子上,她说“没有教练带着我们没日没夜地练,就没有今天的这块牌子”。
休赛期的阎盼盼没有什么明星架子,要么回石家庄老家帮爸妈干农活,要么就去当地的残障人士康复中心做志愿者,给那些刚刚遭遇意外的脊髓损伤患者做心理疏导,她跟我讲过一个故事:去年有个16岁的小姑娘,也是因为车祸下半身瘫痪,住院的时候天天闹着要自杀,家里人实在没办法,辗转找到阎盼盼的联系方式,她跟那个小姑娘视频了三次,给她看自己刚出事的时候躺在床上哭的照片,给她看自己打球摔得浑身是伤的视频,后来还把小姑娘接到了省队的训练场,让她亲手摸了摸篮球,体验了一次轮椅篮球,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进了河北省青少年轮椅篮球队,前段时间参加全国青少年残运会,还拿了第四名。
“我太知道刚出事的时候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了,我走过一遍那条黑路,就想给后面的人举个灯。”阎盼盼说,“我想告诉他们,就算坐轮椅,也照样可以打球,可以拿奖,可以去全世界比赛,不是说残障了就只能在家待着,等着别人照顾。”
我每次采访残奥运动员,最不想听到观众给他们的评价是“你真不容易”,因为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普通的运动员,他们的成绩是靠一双手一球一球投出来的,不是靠别人的同情换来的,阎盼盼曾经跟我说,她最开心的事,就是别人见到她的时候,先说“哦你就是那个打篮球很厉害的阎盼盼”,而不是“哦那个坐轮椅的阎盼盼”,我们总说要消除对残障群体的偏见,其实最好的方式从来不是特殊照顾,而是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个体去看待,看到他们的努力,看到他们的光芒,而不是先给他们打上“残障”的标签。
现在的阎盼盼,每天还是雷打不动6点起床训练,她的下一个目标,是2024年巴黎残奥会的金牌,她说:“我18岁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碰运动了,现在我觉得,只要手里有球,轮椅就是我的腿,我能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能拿到任何我想拿的奖。”
我之前在阎盼盼的朋友圈看到过她自己写的一句话:“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以为的绝路,走下去说不定就是坦途。”是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有的人摔了一跤就再也不肯起来,有的人哪怕坐着轮椅,也能跑到世界的最前面,阎盼盼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残疾人自强不息”的励志爽文,它更像一个普通人,在遭遇命运的重击之后,怎么一步步把手里的烂牌打出王炸的故事,它告诉我们:没有谁的人生是被提前定义的,哪怕身体被困住,只要你的心还在往前,你就永远有得选,永远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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