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去名古屋做交换生,落地第一天民宿老板佐藤叔接我,后备箱里露着半件蓝白相间的球衣,背后印着大大的15号和“山本昌”三个字,他见我盯着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是中日龙的传奇投手的球衣,明天我带你去名古屋巨蛋看球,你肯定会爱上这支球队的。”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接触到“中日龙”这三个字,在此之前我只知道它是日本职棒中央联盟的老牌球队,却没想到之后的几年,它会成为我和很多素未谋面的人之间最紧密的联结。
从名古屋巨蛋的欢呼声里,我第一次读懂中日龙的分量
第二天的比赛是中日龙对阵读卖巨人,央联常年的“豪门与挑战者”对决,整个名古屋巨蛋坐满了四万多名球迷,清一色的蓝色应援服把看台铺成了海洋,我坐在佐藤叔旁边,手里攥着他塞给我的蓝色应援棒,身边的球迷从开场第一分钟就没停下来过:投手登板有专属的应援歌,打者上场有节奏统一的拍手口号,甚至连界外球飞进观众席,捡球的球迷都会站起来向全场鞠躬致意。 那场球打到第九局下半,中日龙还落后1分,两出局满垒,第三棒打者挨了触身球保送回一分追平,紧接着第四棒石川昂弥扫出一支右外野的再见安打,整个巨蛋瞬间炸了,我身边的佐藤叔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眼泪,他说1988年中日龙时隔20年拿下央联冠军的时候,他还是个读大二的学生,当时在旧名古屋球场的看台上,他和全班同学抱着跳,把随身携带的便当都扔到了台下,那天散场之后,满街都是穿着蓝色球衣的球迷,有人举着啤酒瓶唱歌,有人抱着孩子举着球队的锦旗,便利店的关东煮都专门搞了“中日龙胜利折扣”,整个名古屋的空气里都飘着热血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这支1936年成立、1954年被中日新闻社收购定名“中日龙”的球队,从来不是日本职棒最有钱的豪门,甚至连续十几年都没有砸钱挖过顶级外援,但它却是全日本球迷黏着度最高的球队之一,很多名古屋的家庭祖孙三代都是中日龙的球迷,爷爷带着爸爸看球,爸爸又带着儿子看球,球队的胜负早就和家庭的记忆绑在了一起:有人的定情信物是中日龙的情侣球衣,有人的孩子出生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迷你棒球棍,有人甚至把去世家人的骨灰撒一点在球场外的草坪里,说要陪着球队一直打下去。 我当时就觉得,我们总说体育是城市的图腾,中日龙对于名古屋来说,哪里是一支球队那么简单,它就是半个世纪以来城市记忆的容器,装着普通人所有的喜怒哀乐。
“龙”的图腾里,藏着和中国观众的半个世纪缘分
我真正对中日龙有不一样的感情,是后来在棒球圈认识了天津的前职业投手李哥,他2006年曾经作为中国棒球协会的研修生,去中日龙的二队待了半年,他说自己到现在带青训队用的技术手册,还是当时中日龙的青训总监铃木先生给他手写的。 李哥说他刚到名古屋的时候,日语不好,投球姿势有个坏习惯,发力的时候总喜欢歪肩膀,改了好几年都没改过来,铃木先生每天训练结束之后,拉着他看两个小时的录像,一帧一帧地给他指问题,甚至特意找了山本昌的投球慢动作给他对比,练了三个多月终于改了过来,研修结束的时候,铃木先生给他塞了十几根定制的球棒,还有满满一箱子训练用的护具,跟他说“棒球是没有国界的,希望以后能看到你站在奥运会的投手丘上”,2008年北京奥运会,李哥入选了中国国家棒球队的大名单,他特意托去日本比赛的队友给铃木先生带了一件国家队的签名球衣,后来铃木先生还给他发了张照片,球衣被挂在了中日龙青训中心的荣誉墙上。 后来我查资料才发现,中日龙和中国的缘分,远比我想象的要早得多,1975年中日还没正式建交的时候,中日龙就受中国奥委会的邀请,作为第一支来中国访问的外国职业棒球队,在北京和上海打了7场友谊赛,当时国内很多观众根本不知道棒球的规则,但是场场座无虚席,有人看完比赛之后,把自己的毛主席像章摘下来塞给球员,还有人跟着现场的解说学喊“好球”,散场了还围着球队的大巴车挥手,那个时候的中日龙,就已经成了两国民间交流的一座桥。 2002年中国棒球联赛刚成立的时候,中日龙还派了三名资深教练常驻中国,帮天津、广东等队搭建青训体系,现在国内很多顶级棒球教练,都曾经受过中日龙教练的指导,我特别认同一句话:体育永远是民间交流最没有障碍的语言,你不需要懂对方的语言,只要站在球场上,一个传球、一个点头、一个为好球鼓掌的动作,就什么都懂了,中日龙名字里的“中日”两个字,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就注定了它不只是一支日本的球队,更是两个国家球迷之间双向奔赴的纽带。
流量时代里,中日龙的“慢”反而成了最珍贵的东西
这几年我看了太多职业体育圈的浮躁故事:NBA球队为了拿冠军砸几亿美金组超级阵容,足球豪门为了流量签网红球员,甚至国内的棒球联赛,也有球队花大价钱挖外援,却舍不得给青训投一百万,但中日龙这么多年,一直是职业体育圈的“另类”。 佐藤叔的孙子小翔今年12岁,一直在中日龙办的少年棒球营训练,我去年去名古屋的时候看过他们的训练,教练根本不怎么教复杂的技术,反而一直在抠细节:进训练场要给场地鞠躬,捡球的时候必须跑着去,队友摔倒了第一时间要去拉,比赛输了要先给对手和观众鞠躬再回休息室,小翔说他们营里的考核,技术分只占一半,剩下的一半看礼貌、看团队配合、看有没有帮队友捡球,上次他们打U12的比赛输了,教练不仅没骂他们,还请他们吃了冰淇淋,说“你们今天给每一个对手都鼓了掌,比赢球更值得表扬”。 对比我之前在国内见过的不少青训营,孩子刚练半年棒球,家长就想着让他拿全国冠军,教练为了出成绩,不让基础差的孩子上场,输了球就骂队员“没用”,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但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育人啊,中日龙这么多年没拿过几次日本大赛的冠军,但是它的青训体系每年能给日本职棒输送十几名年轻球员,它的球迷数量几十年没有掉过,甚至在疫情最严重的那一年,还有几万球迷自发给球队捐款,帮球队渡过难关。 我一直觉得,中日龙的这种“慢”,才是现在我们最需要学的东西,我们总想着快点出成绩,快点赚流量,快点把体育变成变现的工具,却忘了那些真正能留得住人的东西,都是慢出来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青训投入,是把体育精神放在胜负前面的坚持,是和球迷一代又一代的情感联结,这些东西,比十个冠军奖杯都值钱。
跨越山海的热爱里,我们爱的从来都是同一种热血
我现在还在一个中日龙的中国球迷群里,群里200多个人,有60多岁的退休老人,有00后的大学生,有上班摸鱼看直播的上班族,大家来自天南海北,却因为一支球队凑在了一起。 群里的王阿姨今年68岁,是1975年中日龙访华的时候的现场志愿者,她现在还留着当时的门票根,还有球员给她签的棒球,她说当时她才20岁,根本看不懂棒球,但是看着现场的人都在鼓掌,她也跟着拍,手都拍红了,去年她儿子带她去名古屋旅游,她专门去了名古屋巨蛋的球迷商店,买了一件印着“中日”两个字的球衣,穿在身上拍了张照片发在群里,说“圆了我50年的梦”。 还有个00后的球迷小周,是个读大二的学生,他喜欢中日龙是因为看了动漫《棒球大联盟》,里面的主角茂野吾郎后来加入了中日龙,他现在是学校棒球队的外野手,每次比赛前都会在包里放一张中日龙的贴纸,说“给自己攒点好运”,他说他毕业之后想做中日棒球交流的工作,把中国的青少年棒球选手带到日本训练,也把日本的球迷请到中国看比赛,“让大家知道,棒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运动,也不是属于哪个国家的运动,它是属于所有喜欢热血的人的。” 现在网络上总有人说,喜欢别的国家的球队就是不爱国,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可笑,我见过佐藤叔知道李哥带的U12队拿了全国冠军的时候,特意买了酒在家庆祝;我见过王阿姨每次看到中日龙赢球的时候,都会在群里发红包,说“今天大家一起开心”;我见过2020年武汉疫情的时候,中日龙的球迷会特意给武汉的医院捐了一万只口罩,上面印着中日龙的队标和“中日加油”的字样,这些普通人之间的善意,哪里是几句对立的言论就能抹杀掉的? 中日龙这三个字,在我心里早就不是一支球队的名字了,它是佐藤叔挂在客厅里的山本昌球衣,是李哥用了十几年的训练手册,是王阿姨压在玻璃下面的旧门票,是小周贴在球棒上的贴纸,是跨越了半个世纪、跨越了山海的热爱,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其实真正无国界的,是那些藏在体育里的热血、坚持、善意和感动,是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不管你说什么语言,只要站在球场里,就会为了最后一局的再见安打热泪盈眶的共鸣。 以后我肯定还要再去一趟名古屋巨蛋,带着我自己买的中日龙球衣,和佐藤叔再看一场球,也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喜欢这支球队的人:你喜欢的从来不是什么“别人的球队”,你喜欢的是你自己滚烫的青春,是这世界上最纯粹的热血。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