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小宇是在2021年的一个民间篮球局上，1米82的个子，留着板寸，胳膊内侧纹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彩虹图案，运球的时候风风火火的，三步上篮撞得我差点飞出去，下场的时候他递了瓶冰可乐过来，挠着头笑：“对不起啊兄弟，刚才劲使大了。”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打球比大多数男生都猛的人，是个跨性别男孩，而就在半年前，他还被自己大学校队的教练拦在训练场门外，理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既不能进女篮，也不符合男篮的报名要求”。
在体育这个天然被性别二元框架切割的领域里，LGTB群体的存在，很长时间里都像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有人因为性取向被队里排挤，有人因为性别认同找不到合适的参赛组别，有人哪怕站在了世界顶级赛场的领奖台上，依然要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正常”，但这些年我看着越来越多像小宇这样的人，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往赛场里冲，才慢慢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符合标准的人”，而是给所有热爱它的人,一个公平奔跑的机会。
被“性别框”卡住的体育爱好者：喜欢运动，是我们藏了很久的秘密
小宇爱上篮球是在初中，那时候他还留着长头发，穿着女生的校服，却总爱蹲在篮球场边看高年级的男生打球，放学了就抱着自己攒钱买的篮球在楼下拍，练到天黑都不肯回家，高中他进了女篮队，打中锋，帮学校拿过好几次全市比赛的冠军，但是他从来都不开心：“每次穿紧身的女式队服我都浑身难受，比赛完和队友一起洗澡更是尴尬，我总觉得我不该在那里，但是我又太想打球了，只能忍着。”
高三毕业那年他正式和家里出柜，说自己是跨性别男孩，想要做激素治疗，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最后爸妈拗不过他，只能同意，大一下学期他开始打雄激素，声音慢慢变粗，脸上长出了胡茬，外形和普通男生几乎没有差别，但是麻烦也跟着来了：学校女篮的教练找他谈话，说他现在雄性激素水平太高，和女生一起打比赛“不公平”，让他退队；他去找男篮的教练，说自己想进男篮，教练摇摇头说“报名要求要性别男，你身份证上还是女，我们收不了”。
那段时间是小宇最难熬的日子，他每天抱着篮球去野球场打球，偶尔会被人认出来，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哦就是那个不男不女的，以前打女篮的，现在凑到男生堆里来占便宜。”有人打球的时候故意撞他，下狠手犯规，他好几次被撞得摔倒在地上，膝盖擦得流血，对方还会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么不禁撞啊”，他那段时间甚至想过再也不打球了，直到后来朋友拉他进了一个LGTB运动爱好者的群，里面有同性恋的男生女生，有跨性别者，还有非二元性别的朋友，大家周末会约着一起打球、跑步、打羽毛球，没人会对他的身份好奇，没人会盯着他的性别看，大家只会在他投进三分球的时候大声喊“好球”,在他被犯规的时候帮他出头。
我后来看过一份国内某运动平台2023年做的调研，受访的1200名LGTB运动爱好者里，有62%的人表示曾在公共运动场所遭遇过歧视，38%的人因为怕被议论放弃了自己喜欢的群体性运动，还有接近20%的跨性别受访者表示，从来不敢去公共浴室换衣服，每次运动完都是带着汗湿的衣服回家洗澡。“我不是想要什么特殊待遇，我只是想安安稳稳打个球而已。”小宇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那时候突然觉得特别难受：很多人总觉得LGTB群体想要“特权”，但其实我们要的，不过是最基本的“被当成正常人对待”的权利而已。
从边缘到聚光灯下：那些站在顶级赛场的LGTB运动员
2021年东京奥运会男子10米跳台的颁奖台上，英国跳水运动员托马斯·戴利拿着金牌，怀里抱着自己织的彩虹毛线包，台下他的丈夫达斯汀·兰斯·布莱克抱着儿子，笑着朝他挥手，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因为这是第一次有公开出柜的同性恋运动员，在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上，如此坦然地展示自己的身份，但很少有人知道，戴利19岁公开出柜的时候，收到过几百封死亡威胁，有人说要在他的跳水池里放碎玻璃，有人说他“恶心，不配当运动员”，当时英国泳协甚至私下找他谈话，劝他隐瞒性取向，说“这会影响你的商业价值，也会影响国家队的形象”。
戴利扛下来了，他没有隐瞒，反而在之后的职业生涯里，一直在国际泳联推动反歧视条款，要求各个国家的泳协禁止针对运动员性取向和性别认同的歧视行为，2023年他在采访里说：“我站在跳台上的时候，我首先是个跳水运动员，其次才是个同性恋，我的性取向不会影响我跳水的动作，也不会影响我拿金牌，那为什么要成为别人攻击我的理由？”
同样被攻击过的还有前中国女足国脚李佳悦，2022年她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出柜，晒出了和女友的合照，配文是“我踢了20年球，拿过亚洲杯冠军，进过国家队，我靠的是我的脚，不是我喜欢谁，这没什么好藏的”，评论区瞬间炸了，有人骂她“给中国女足丢脸”，有人说“你这么喜欢女生，干脆别当女人了”，但也有很多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她的评论区留言：“佳悦姐，我也喜欢女生，也喜欢踢足球，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不正常，看到你我才知道，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球场上。”后来李佳悦告诉我，她公开出柜之前纠结了很久，但是想到那些和她一样喜欢踢球、却因为性取向不敢露面的小孩，她觉得自己必须站出来：“我已经是国家队的球员了，我都不敢站出来，那些小孩就更不敢了。”
当然争议最大的还是跨性别运动员，2020年东京奥运会上，43岁的新西兰跨性别举重运动员劳雷尔·哈伯德参加女子87公斤以上级的比赛，瞬间引发了全网的骂声，有人说她“天生是男人，力量比女生大，参赛就是不公平”，有人说“她来参赛就是对其他女运动员的不尊重”，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哈伯德在2013年就完成了性别 transition，之后停了5年的雄性激素治疗，体内的睾酮水平完全符合国际奥委会对于女性运动员的参赛标准，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参加过男子举重比赛，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全国青年赛的第四名，参加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她已经43岁了，有严重的肩伤，最后三次试举全部失败，连奖牌都没摸到，赛后她接受采访的时候哭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抢金牌，我只是想圆一个奥运梦而已，我练了30年举重，为什么就因为我的性别认同，我连站在赛场上的资格都没有？”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大家对跨性别运动员参赛公平性的担忧，但是我始终觉得，公平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我们不能因为担心公平，就直接把所有跨性别运动员挡在赛场门外，这些年国际奥委会也一直在调整相关规则，比如根据不同项目的特点设定不同的睾酮标准，甚至开始试点取消性别二元分组，改成根据运动能力分组，这些尝试可能不够完美，但是至少我们在往“让更多人参与体育”的方向走,这就够了。
撕掉标签的赛场：我们需要的不是“特殊对待”，而是“正常看待”
2022年我去上海参加了第一届民间彩虹运动会，当天来了300多个LGTB运动爱好者，有篮球、羽毛球、5公里跑三个项目，组委会没有设置男子组和女子组，只有按能力划分的甲乙丙三个组别，不管你是男生、女生、跨性别还是非二元性别，只要你觉得自己的水平符合哪个组的要求，就可以报名哪个组，我当时报了篮球丙组，在赛场上碰到了小宇，他报了甲组，穿着黑色的球服,在场上跑起来的时候风都跟着他走。
最后小宇所在的队拿了甲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抱着奖杯哭了，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想说的，他拿着话筒哽咽了半天，只说出来一句话：“这是我第一次打球，没人问我是男是女，大家只会说我球打得好。”那天我在赛场待了一整天，看到有留着寸头的女生在羽毛球场上扣杀，有穿裙子的非二元性别选手跑完5公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给他鼓掌，有同性恋的情侣打完球坐在台阶上分享一瓶冰汽水，没人盯着他们的身份看，没人对他们的穿着打扮指手画脚，大家眼里只有“对手”“队友”“同样喜欢运动的人”。
很多人总说，给LGTB群体办专门的运动会，是不是搞特殊？但其实我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单独办比赛”，而是能在所有普通的赛场上，被正常对待，去年我家楼下的健身房换了老板，把更衣室改成了“通用更衣室”，每个隔间都有单独的锁和淋浴间，不管是什么性别都可以用，我碰到过好几次小宇去那里健身，再也不用拎着脏衣服回家洗澡了，还有去年耐克出了无性别运动服系列，没有男款女款的区别，只有不同的尺码，适合所有性别气质的人穿，运动APP咕咚也在去年更新了版本，新增了第三性别的选项，用户不用只能在“男”和“女”之间做选择，这些都是很小的变化，但是对于LGTB运动爱好者来说，这些变化意味着“我们被看见了”。
我始终觉得，真正的包容从来都不是“我给你单独开一个通道”，而是“我把现有的门拆宽一点，让所有人都能进来”，我们不需要专门的“LGTB组别”，不需要别人特意让着我们，我们只需要在报名比赛的时候，不用因为身份证上的性别被拒之门外，在换衣服的时候不用被人盯着看，在打好球的时候，大家的夸奖是“你球打得真好”，而不是“你一个LGTB球打得这么好啊”。
体育的终极答案：是包容，而非排斥
顾拜旦在创立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时候，说过一句名言：“奥林匹克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后来奥运会的格言更新成了“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那个新增的“更团结”，在我看来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体育的赛场，从来都不是只给“符合主流标准的人”开的，它属于所有热爱它的人，不管你是男是女，不管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不管你认同自己是什么性别，只要你遵守规则，你就有资格站在赛场上,挥洒你的汗水。
我前几天碰到小宇的时候，他已经在做少儿篮球教练了，带了二十多个七八岁的小孩打球，他胳膊上的彩虹纹身还是很显眼，有时候家长会问他那个纹身是什么意思，他从来都不隐瞒，大大方方地说：“是彩虹，代表所有人都可以平等地站在球场上打球。”他说他以后会告诉自己带的小孩，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和别人是不是不一样，只要你喜欢运动，你就可以打球,没有人可以把你从球场上赶走。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LGTB的运动爱好者，有人在马拉松的赛道上戴着彩虹发带奔跑，有人在野球场上挥汗如雨，有人哪怕被骂被排挤，也从来不肯放弃自己热爱的运动，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特殊群体”，他们只是一群喜欢运动的普通人而已，他们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会为了投进一个三分球开心半天，会为了跑完全程马拉松激动得哭,会为了自己支持的球队赢球欢呼雀跃。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制造隔阂，而是把不同的人聚在一起，让我们在奔跑和跳跃中，忘记彼此的差异，记住我们都是同样热爱生活的人，希望有一天，所有的LGTB运动爱好者都能不用藏着掖着，不用害怕被议论，大大方方地站在阳光下的赛场上，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毕竟，能站在阳光下挥洒汗水的人,都值得被体育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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