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奥体中心的民间马拉松训练营见到乔涵的时候,她刚结束16公里间歇跑,洗得发白的亚瑟士鞋沿沾了点塑胶跑道的红色颗粒,臂包侧袋塞着半块没吃完的橘子味能量胶,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系鞋带,嘴里还念叨着“跑步的时候鞋带要系成蝴蝶结再塞进去,不然踩住容易摔”。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皮肤晒成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的32岁女人,5年前还是个连800米都跑不完、体检报告亮了7项红灯的互联网运营,现在的她是12场全马的完赛者、持有专业认证的跑步教练,开着全市唯一一个专门面向“体育差生”的公益跑团,手里的学员从12岁的小胖墩到62岁的退休阿姨,加起来快200人,和她聊了一下午,我最深的感受是: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最开始跑步,我是为了躲加班后的职场酒局
乔涵说自己前30年的人生,和“体育”两个字完全不沾边,上学的时候她是班里的“体育困难户”,800米从来没跑进过5分钟,跳远只能跳1米4,每次体测前一周都要失眠,甚至装过发烧逃过800米测试,工作之后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忙起来的时候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下班还要跟着领导去应酬酒局,最多的时候一周喝了4场,28岁那年急性胃炎发作进了医院,出院的时候医生把体检报告甩给她:“脂肪肝、甲状腺结节、高血压前兆,你再这么熬下去,30岁就得吃降压药。”
那天她从医院走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广场,看到一群穿荧光色跑步服的人在做热身,领头的大姐冲她喊:“小姑娘要不要跟我们跑两圈?就绕着小区走也行!”她鬼使神差地跟着去了,结果跑了不到800米就喘得直咳,蹲在路边大喘气,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还跟她开玩笑:“姑娘这是被狗追了啊?”
最开始跑步的目的特别功利:只要下班去跑团打卡,就能顺理成章推掉酒局,跟领导说“我今晚有跑团训练,实在喝不了酒”,最开始她连3公里都要跑一半走一半,跑了半个月之后,她发现自己躺下就能睡着,再也不用吃褪黑素,之前爬三楼都喘,现在一口气上六楼气都不粗,跑了3个月之后去复查,脂肪肝直接从中度降到了轻度,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运动这件事,不是只有体育尖子生才能做,我这样的“体育渣”,也能从中拿到好处。
说起来我特别有共鸣,我自己上学的时候也是典型的体育差生,每次800米测试都要跑倒数第二,总觉得体育就是用来考核、用来筛选人的,跑不快跳不高的人根本不配说“喜欢运动”,直到后来跟着乔涵的跑团跑了几次才发现,原来跑步根本不需要你必须跑多快,慢悠悠晃3公里,出一身汗,风吹过脸的感觉,居然这么舒服,那一刻我才觉得,我前20多年对体育的偏见,真的太可笑了。
第一次跑全马,我在37公里处哭着走了两公里
跑了10个月之后,乔涵报了2021年的厦门马拉松,那是她的首马,赛前她最长只拉过32公里,身边人都劝她“首马别硬撑,跑不完就弃赛”,她偏不信,觉得自己咬咬牙肯定能完赛。
前30公里都跑得很顺利,她甚至还能跟路边的志愿者挥手打招呼,结果到37公里的时候突然撞墙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步都要花光全身的力气,3月的厦门太阳晒得她眼睛发花,连路都看不清楚,她蹲在路边接过志愿者递的冰水,喝了一口就哇地哭了出来,觉得自己特别傻,好好的周末不在家躺着,跑这儿来遭罪。
这时候一个穿蓝色跑服的大爷从她旁边跑过,给她递了一颗盐丸:“小姑娘第一次跑全马吧?我第一次跑的时候在35公里坐了半小时,没事儿,咱们慢慢颠,能到终点就行,不丢人。”那天大爷就陪着她,跑几百米走几十米,一路跟她唠自己跑马拉松的经历,说自己退休之后三高,跑了5年啥毛病都没了,还跑了20多场全马,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5小时47分,乔涵拿着完赛奖牌,蹲在终点线旁边又哭了,这次不是累的,是开心:原来我这样的人,也能跑完42.195公里啊。
之前我看马拉松比赛的时候,总觉得只有那些能跑进3小时、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叫厉害,直到听乔涵讲这段经历才明白:对于普通人来说,能站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赢了,能坚持到终点,就是自己的冠军,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第一名冲线的瞬间,是那些明明跑不动了还在往前挪的普通人,是那些互相扶持着一起完赛的陌生人,这些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温度。
辞掉月薪2万的工作,我想拉着“体育差生”一起跑
2022年乔涵的公司裁员,她拿了N+1的补偿,做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理解的决定:辞掉月薪2万的运营工作,考跑步教练证,开一个专门面向“体育差生”的公益跑团,身边朋友都劝她:“你疯了?开跑团能赚几个钱?”乔涵说:“我跑了这几年才知道,有太多人像之前的我一样,觉得自己不配运动,我就想告诉他们,不是的,谁都能跑。”
她的跑团里收的全是别人眼里“不适合运动”的人:有160斤的高二男生小宇,上学的时候800米要跑5分半,被同学起外号叫“胖墩”,从来不敢上体育课,来训练营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训练了3个月,现在800米能跑3分40秒,期末体育考拿了良,上周还主动报名了学校运动会的5000米;有45岁的张姐,更年期失眠严重,一晚上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吃了半年的药都没用,来跑团跑了半年,现在躺下就能睡,血压也稳了,下个月还要去参加本市的半程马拉松;还有个22岁的小伙子小周,小时候得小儿麻痹 left 腿有点跛,主动报名跑团的5公里迷你跑,大家都劝他别逞强,他说“我就想试试我能不能跑完”,那天乔涵陪着他,跑一段走一段,用了52分钟才冲线,全场的人都站在终点给他鼓掌,小周拿着完赛奖牌的时候,手都在抖。
上个月跑团组织亲子跑活动,有个妈妈带着7岁的自闭症孩子来报名,说孩子平时就喜欢自己绕着圈跑,想让他跟大家一起玩,那天那个小男孩跑在了最前面,冲线的时候第一次主动拉了乔涵的手,说“阿姨,跑步好开心”,乔涵说那是她开跑团以来最开心的一天,比自己PB(个人最好成绩)了还高兴。
体育的光,不该只照在领奖台的1%身上
现在我们聊起体育,第一反应都是奥运会的金牌、职业运动员的高薪、健身博主的马甲线,好像体育就等于“极致的成绩”“完美的身材”,只有那1%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从事体育的人”,但乔涵说她最不认同的就是这个观点:“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啊,楼下夜跑的大叔、公园里打太极的阿姨、放学路上拍着篮球蹦蹦跳跳的小朋友,这些人都是体育的一部分啊。”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我们总在喊“全民健身”的口号,但很多人对健身的理解都走偏了:好像必须要去健身房练出马甲线、必须要跑全马、必须要拿成绩才叫健身,实际上不是的,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走两圈是健身,周末跟朋友打半小时羽毛球是健身,甚至在家跳10分钟帕梅拉也是健身,体育从来没有门槛,有门槛的是我们的偏见。
乔涵现在还有个计划,下半年要去周边的乡村小学做免费的跑步课,她说很多乡村学校没有专业的体育老师,孩子们上体育课就是自由活动,甚至连正确的跑步姿势都不知道,她想带着跑团的教练去给孩子们上课,给他们买跑鞋、买运动装备,让那些大山里的孩子也能感受到跑步的快乐。“我不需要他们以后当运动员,我就希望他们能有个喜欢的运动,以后遇到烦心事了,跑两圈出一身汗,啥坎儿都能过去。”
那天和乔涵分开的时候,她背上运动包说要去接刚上小学的儿子,放学陪他在操场跑两圈。“我不要求我儿子以后体育考满分,也不要求他当运动员,我就希望他能知道,运动不是为了应付考试,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让自己健康。”看着她背着包跑向地铁站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不需要你拿多少奖牌,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就能享受到它给你的馈赠。
我们这代人,很多都被学生时代的体测吓怕了,一提体育就想到800米的喘不上气、想到不及格的成绩单、想到老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但实际上,体育从来都不该是悬在我们头上的考核标准,它是我们能攥在手里的、最实在的健康和快乐,乔涵的故事,其实就是千万个普通运动爱好者的缩影: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拿过金牌,甚至跑得比很多人都慢,但他们在跑步里找到了更好的自己,也活成了自己人生里的冠军,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