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北京朝阳区东坝社区足球场,三十多度的大太阳晒得塑胶场地发烫,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安训练服、晒得黢黑的男人,正捏着7岁小队员的脚帮他系紧松开的鞋带,嘴里还念叨着:“刚才那脚穿裆过人,比我2019年踢亚冠的时候防的那个澳洲外援的动作还帅,一会继续啊。”
这个男人就是张瑀,曾经的北京国安主力中后卫,2018年足协杯冠军奖牌获得者,在工体几万名球迷的注视下踢过比赛,也在亚冠赛场防过世界级前锋,现在他的身份,是这家社区青训营的“张导”,手下管着二十多个从6岁到12岁的小队员,每天的工作从早上六点摆训练锥开始,到晚上九点给最后一个家长发完孩子的训练反馈结束。
我蹲在场边跟他聊天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个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小本子,每页都记着每个孩子的特点:“浩浩今天敢主动喊队友传球了,进步大”“乐乐头球怕砸脸,下次训练换软点的球”,跟我印象里那个在球场上表情严肃、拼抢凶狠的后卫,完全是两个人。
拿过中超冠军的“糙哥”,也曾在工体被骂到抬不起头
很多球迷对张瑀的印象,还停留在2018年的国安后防线上,那一年24岁的他第一次当上主力,跟着队伍一路冲进足协杯决赛,最后在济南奥体中心捧起了冠军奖杯,但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夺冠前三个月,他曾经差一点就被骂得想要退役。
2018年9月,国安客场对阵上海申花,虹口足球场下了一整场的大雨,场地滑得像抹了油,比赛第72分钟,张瑀后场解围的时候脚底下一滑,直接把球捅到了申花前锋登巴巴脚下,后者一脚推射破门,国安最终1比2输掉了比赛,赛后谢场的时候,他不敢抬头看远征的国安球迷,回到酒店翻了一晚上的微博评论,满屏都是骂他的话:“张瑀是不是走后门进的一队?”“国安防守最大的窟窿就是他”“就这水平还踢主力,趁早回家吧”。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泡了三桶泡面,一口都没吃,坐那盯着手机坐到凌晨三点,他说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踢职业”,直到手机弹出来一条短信,是当时的主教练施密特发的,只有短短一句话:“下一场你还是首发。”
“现在我带小孩的时候,从来不会因为他们失误骂他们,就是因为我自己尝过那种滋味。”张瑀说,他小时候在青训队的时候,教练的教育方式就是“棍棒底下出成绩”,传球传错了扇耳光,跑位跑错了罚跑十圈,很多比他有天赋的队友,就是因为怕犯错,到了场上不敢做动作,慢慢就泯然众人了,他自己当年为了改解围不稳的毛病,每天全队训练结束之后,自己留下来加练200次头球解围,练到脖子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就靠贴膏药熬着。
2018年足协杯决赛次回合,他面对鲁能的世界级前锋佩莱,整场比赛防下了对方8次争顶,最后国安靠着客场进球优势夺冠的时候,他抱着奖杯蹲在草坪上哭,满脸的汗和泪混在一起,连队友过来拍他的肩膀都没反应过来。“那时候就觉得,之前挨的所有骂,加的所有练,都值了。”
后来因为反复的膝盖伤病,他2021年转会去了长春亚泰,2023年赛季结束之后,医生告诉他如果再继续踢职业,很可能老了之后连正常走路都费劲,他才最终决定退役。“说不遗憾是假的,我还没踢过国家队,还没拿过中超冠军,但是换个角度想,我要是腿坏了,以后连陪小孩踢球都做不到,那才是真的遗憾。”
退役不是热爱的终点,我想让更多孩子不用走我当年的弯路
退役之后,张瑀收到过不少邀请:有职业俱乐部找他去当梯队教练,有平台找他去当足球解说,还有朋友拉他一起开体育网红公司,赚的钱比现在开青训营多得多,但他全部都拒绝了。
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2023年年底他回辽宁营口老家,碰到了当年一起在国安青训的队友大刘,大刘当年比他天赋还好,15岁的时候百米就能跑11秒2,教练都说他是未来国脚的好苗子,但是17岁那年就退役了,那天张瑀打网约车刚好打到大刘的车,车后座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当年的国安青训队服,副驾驶的储物格里还放着一双磨破了钉的足球鞋。
大刘跟他说,当年打青少年联赛,他前场带球过人的时候丢了球,教练当着全场几百个观众的面,上来就给了他一耳光,骂他“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从那之后他踢球就不敢做动作了,拿到球第一反应就是赶紧传出去,生怕再犯错,后来受了一次小伤,干脆就直接退役了。“现在有时候收车早,我也去踢野球,但是再也不敢带球往前冲了,就怕踢错了被人说。”那天两个人在路边撸串,喝了三瓶冰啤酒,都哭了。
也就是那天,张瑀下定决心要做社区青训,他说:“中国不缺好的青训教练,也不缺有天赋的小孩,缺的是愿意蹲下来跟小孩好好说话、愿意给他们试错机会的人,我当年走了那么多弯路,挨了那么多骂,我不想让这些小孩再跟我一样。”
他自己凑了几十万,在北京东坝租了这块社区球场,开了青训营,收费比市场价低一半,低保家庭的小孩还能免费来训练,营里有个叫浩浩的8岁小孩,有自闭症,以前不爱跟人说话,父母带着他试了好几个兴趣班都待不住,最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张瑀的青训营,刚开始浩浩连球都不敢碰,张瑀就专门把球涂成他喜欢的天蓝色,每次他碰一下球就给他奖励一个奥特曼贴纸,每天训练单独陪他颠20分钟球,颠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开口跟队友喊“传球”,上个月的社区青少年联赛,浩浩打进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进球,进球之后他第一个跑向场边的张瑀,抱着他的腰不撒手,浩浩的爸妈站在场边,哭的连手机都拿不稳。
“你说我带他们踢比赛拿冠军有意义吗?有,但是都不如浩浩开口喊的那声‘传球’有意义。”张瑀说,“很多人觉得青训就是要培养球星,但是我觉得,能让这些小孩在踢球的时候感觉到快乐,能让他们因为踢球变成更开朗、更勇敢的人,就够了。”
在采访张瑀之前,我也曾经觉得,职业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进管理层当教练,要么当解说赚大钱,才算“混得好”,但见到张瑀之后我才明白,所谓的成功从来都没有统一的标准,能把自己受过的苦变成照亮别人的路,能把自己的热爱变成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东西,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成就。
别再说“踢球没前途”,体育从来不是差生的退路
张瑀的青训营有个死规矩:小孩来训练必须先把当天的学校作业写完,期末考试要是有一门课不及格,直接停训一周,什么时候补及格了什么时候再来,上个月有个叫乐乐的小孩,数学考了59分,张瑀真的让他停训了一周,还每天晚上抽半小时给乐乐补数学,最后乐乐第二次考试考了82分,才终于回到了训练场。
“太多家长觉得,只有学习不好的小孩才去走体育路线,体育是差生的退路,这个观念真的错得离谱。”张瑀说,他当年在国安青训的时候,队里就有硬性规定:文化课考试不及格的,不许参加任何比赛,他自己以前英语不好,就每天背20个单词,后来去踢亚冠的时候,他能跟澳大利亚的裁判简单交流,还能给队友当临时翻译。“你以为踢职业不需要脑子吗?场上形势几秒钟就变一次,你要是不会观察、不会思考,跑位都跑不对,再好的身体天赋也没用。”
他跟我算了一笔账:职业足球的淘汰率太高了,100个踢青训的小孩里,可能最后只有1个能踢上职业,剩下的99个最后都要走回普通的人生道路,但是体育教给他们的东西,是能受用一辈子的:输了球不能哭,要跟对手握手,下次再赢回来,这是抗挫能力;不能只想着自己进球,要给队友传球,这是团队意识;踢满全场累到跑不动也要坚持到终场哨响,这是意志力,这些东西,是课本上永远教不了的。
上个月张瑀带着U9的队伍去打北京市青少年联赛,决赛最后一分钟还落后一个球,场边的家长都急得站了起来,但是场上的小孩一点都没慌,最后补时阶段靠着一次角球机会扳平了比分,点球大战赢下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把自己的奖牌摘下来挂在张瑀的脖子上,奶声奶气地喊“张导我们给你拿冠军了”,张瑀说那瞬间的感动,比自己当年拿足协杯冠军的时候还要强烈:“我当年拿冠军是为了自己的梦想,现在这些小孩拿冠军,是我看着他们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我特别认同张瑀的这个观点:我们的社会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就是要拿奥运冠军、要当职业球员赚大钱,要么就觉得是“不务正业”,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奖牌,而是让人拥有健康的身体、强大的内心,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哪怕这些小孩以后永远都不会踢上职业比赛,但是他们以后遇到烦心事的时候,能踢两脚球就开心起来,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想起当年踢决赛落后的时候都没放弃,这就足够了。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足球的“传声筒”
现在的张瑀,每天的步数都在两万步以上,比当年踢职业的时候走的还多,手上到处都是被足球砸出来的淤青,脖子上因为常年晒着,脱了好几层皮,以前在职业队的时候还会注意形象,买潮牌、打理发型,现在T恤上永远都是汗渍,球鞋上永远沾着泥,也毫不在乎。
有人说他傻,放着赚大钱的机会不去,非要来社区带小孩,风吹日晒的还赚不到钱,张瑀听到这话也不生气,就笑着说:“我当年踢职业赚的钱够我花了,我现在做的这件事,比赚多少钱都有意义,我自己从足球里得到了那么多快乐,现在把这份快乐传给更多小孩,不是挺好的吗?”
他的青训营门口挂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这里不培养球星,只培养热爱足球的人。”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他带的小孩里,能有几个踢上职业,当然要是没有也没关系,只要这些小孩一辈子都喜欢足球,想起小时候踢球的日子会觉得开心,他就满足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张瑀又抱着一摞训练锥去场边摆,准备带晚上的U11队训练,橙红色的夕阳落在他的背上,跟当年工体场上那个飞奔的后卫身影,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其实中国体育最需要的,从来都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更是张瑀这样的普通人:他们站在基层,把自己的热爱一点点传递下去,给每个喜欢体育的小孩多一点鼓励,多一点试错的机会,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才是体育精神最生动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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