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玉花,是去年深秋,那时我膝盖半月板损伤刚好,医生建议做低强度的关节友好运动,朋友拽着我钻进老城深处一个爬满凌霄花的旧厂房,推开门就撞见穿着亮橙色运动服的她:42岁,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露出的小臂上有清晰的肌肉线条,左手虎口处的厚茧子磨得发亮,看见我们进来,她把手里的羽毛球往地上一颠,笑着喊:“第一次来吧?先去热个身,没带拍我这儿有免费的用。”
那天我在她的球馆待了两个小时,没花一分钱私教课费用,她蹲在我旁边帮我改了17次挥拍动作,还塞给我一张写着发力技巧的便签纸,末了补了句:“膝盖不好就别硬跳,打羽毛球是找乐子的,不是找罪受的。”从那天起,我成了这个连招牌都掉了半块漆的小球馆的常客,也慢慢摸透了玉花藏在球拍背后的,和体育绑了30年的人生。
从村头排球女将到球馆“扫地僧”
玉花的老家在河南周口的一个村子里,她和体育的缘分,是12岁那年被一个退休返乡的体育老师点燃的。“那时候村里哪有什么体育器材,老师自己掏工资买了个旧排球,在麦场上画了个线,就凑了个排球队。”她每次说到这段,都要把前台玻璃底下压的那张皱巴巴的奖状指给我看,那是1993年乡级排球比赛的冠军奖状,右下角的名字写着“李玉花”,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我见过她手机里存的旧照片,十二三岁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褂子,手冻得通红裂开了口子,指缝里还沾着泥,抱着排球站在麦场上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是进体校当专业运动员,为了练垫球,她把家里的旧棉袄剪了缝成护膝,每天放学在麦场练到天黑,回家的时候膝盖青一块紫一块,妈妈骂她“疯丫头”,她也不吭声,转头就抱着球跑出去。
可这个梦想在她16岁那年碎了:爸爸在工地打工摔断了腿,家里欠了一万多块钱外债,作为老大的她主动辍了学,揣着200块钱来了城里打工,她当过饭店服务员,在服装厂踩过8年缝纫机,最累的时候一天干14个小时,手指被缝纫机扎穿了三次,也没敢请假休息,那10年她几乎没碰过体育,直到2010年工厂组织工会羽毛球比赛,她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报了名,一路杀进决赛拿了冠军,握着奖品的那副铝合金羽毛球拍,她躲在更衣室哭了半个小时。
“那时候就觉得,我骨子里还是爱跑爱跳的,总不能一辈子困在缝纫机前面。”从那之后她就着了魔似的练羽毛球,每天下班走路40分钟去公园的露天场地打球,打坏了12副球拍,磨破了7双运动鞋,还自己攒钱报了个羽毛球教练培训班,用了3年时间考到了教练员资格证,2015年,她把攒了5年的12万块钱全部拿出来,租下了这个闲置的旧印刷厂厂房,改造成了6片场地的羽毛球馆。
我曾经问过她后不后悔当年没坚持走体育这条路,她擦着球网笑着摇头:“哪有什么后悔的,我那时候要是走了,我爸的病没人管,我弟弟妹妹也没法上学,现在我自己开个球馆,能天天打球,还能教别人打,这不比当运动员还爽?”说这话的时候她刚接了一个扣杀,白色的羽毛球“啪”的一声砸在对方场地上,旁边的老球友们起哄喊“玉花姐厉害”,她挥挥手笑得一脸得意,眼神亮得像12岁那年站在麦场上的小姑娘。
不赚快钱的球馆,装着普通人的运动执念
玉花的球馆,在整个老城都是个“异类”。 周边商业化的球馆高峰期早就涨到了80块钱一小时,私教课一节最少200,可她的球馆自从2015年开馆到现在,定价一直是35块钱一小时,学生半价,残障人士、低保户免费,还专门开了两个公益班:每周三下午教周围的留守儿童打球,每周六上午教退休的老年人打球,全免费,连球拍和球都她自己掏腰包买。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定价的时候,以为她做慈善不差钱,后来才知道,她每个月房租就要8000块,扣除水电和器材损耗,赚的钱还不如去当私教多,有朋友劝她涨价,她死活不肯:“来我这儿打球的都是什么人?有快递员,有工厂工人,有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我要是涨个十块二十块,他们可能就舍不得来了,我开这个馆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大钱的。” 这话真不是说说而已,在她的球馆,我见过太多被“体育门槛”挡在外面的人,在这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14岁的浩浩是球馆的常客,爸妈在广州打工,他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放学天天泡在网吧打游戏,去年暑假跟着同学来球馆玩了一次,就迷上了羽毛球,但是没钱交学费,站在场边看了三天,玉花主动过去叫他,免费教他打球,还给他配了新的球拍,现在浩浩已经拿了市中学生羽毛球锦标赛的亚军,上次我去球馆的时候,刚好碰到浩浩奶奶拎着一篮子自己腌的萝卜干来送,硬要塞给玉花,说“我们家浩浩现在不仅不泡网吧了,学习成绩都进步了20名,全靠你”。 62岁的张叔是去年来的,刚退休的时候糖尿病、高血压全找上门,180斤的体重走两步就喘,去别的球馆打球,人家嫌他动作慢占场地,没人愿意跟他打,玉花知道了之后,专门留了一片场地给老年人打慢球,还自己查资料教他适合中老年人的发力动作,打了一年,张叔体重降到了150斤,血糖血压都稳了,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就来球馆报到,还拉了十几个退休的老伙计过来组队。 我自己也是受益者:膝盖刚恢复的时候动作不对,每次打完都疼,玉花连续一周每天抽半个小时帮我改动作,教我怎么用腰腹发力减轻膝盖负担,我要给她私教课的钱,她直接把我推回去:“大家来这儿就是图个舒坦,谈钱就见外了,你要是过意不去,下次带杯珍珠奶茶给我就行,要全糖的。”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行业走得有点偏:健身卡年卡动辄几千块,私教课几百块一节,滑雪、马术这些运动更是被包装成了“高端生活方式”,仿佛体育成了有钱人的专属,普通人连沾边的资格都没有,可玉花的球馆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朋友圈里的摆拍道具,也不是奥运赛场上的专属风景,它就是普通人出出汗、交交朋友、在庸常生活里喘口气的出口,它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也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只要你愿意跑起来、挥起拍,你就配享受体育的快乐。
熬过三年闭馆期,她把体育的光递得更远
2020年疫情刚来的时候,玉花的球馆闭了快22个月,那是她最难的时候。 房租每个月要照交,积蓄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她白天跑外卖,晚上去给人家做家政保洁,最多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啃了半年的泡面,有人劝她把球馆转出去,至少能回点本,她死咬着不肯:“我要是转了,浩浩去哪里练球?张叔他们这帮老头去哪里打球?我当年没机会走体育这条路,就想给更多人搭个台阶,不能就这么拆了。” 闭馆的那段时间她也没闲着,自己买了个三脚架,拍了很多居家就能做的健身短视频,发在抖音上,教大家怎么用矿泉水瓶当哑铃,怎么在客厅里做不伤膝盖的有氧操,慢慢涨了一万多粉丝,很多外地的网友给她留言说“跟着你练了三个月,腰不疼了”,还有人解封之后专门开车几百公里来她的球馆打球。 2022年底球馆重新开的那天,来了一百多个老球友,有人主动预交了一年的场地费,有人送来了自己家种的菜,还有个做装修的球友免费帮她把掉了漆的墙重新刷了一遍,那天玉花站在前台,攥着大家塞给她的钱,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去年春天,她牵头搞了第一届“老城区业余羽毛球联赛”,没有报名费,冠军奖品是她自己腌的20瓶酱菜加一年免费场地使用权,参与奖是她批发来的运动袜和护腕,那次比赛来了200多个人,有快递员,有小学老师,有外卖小哥,还有个聋哑人小伙子专门从邻县过来参赛,玉花特意找了会手语的志愿者,还给他做了专门的提示牌,小伙子最后拿了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给玉花鞠了个躬,用手语比了个心,玉花当时站在台上,又哭了。 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这是奥运赛场上拿金牌的运动员的事,是国家队教练的事,和普通人没关系,可我在玉花的球馆里才明白: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几块金牌,而是一个个像玉花这样愿意扎根在普通人里的体育从业者,是一个个不赚快钱、愿意给普通人留位置的小球馆,是一群哪怕工作再忙、生活再累,也愿意抽点时间跑两步、出出汗的普通人,当每个街道、每个社区都有这样的地方,都有玉花这样的人,体育才真的算是走进了所有人的生活里。
她的体育梦,从来都不是拿冠军
上个月我跟着玉花去了周边的一个乡村小学,她拉了一后备箱的体育器材:羽毛球拍、篮球、跳绳、毽子,都是她用球馆上个月的利润买的,她给孩子们上了一节体育课,教他们怎么握羽毛球拍,怎么颠球,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满脸是汗,她站在旁边,眼睛红了。 “我小时候要是也有人给我递个球拍,教我两个动作就好了,”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说,“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多给这些小孩递递东西,万一其中有个小孩像我小时候那样喜欢体育,至少不用像我那样,在麦场上用旧棉袄当护膝。” 那天我问她,开了8年球馆,最大的成就感是什么?我以为她会说培养了多少拿奖的学生,或者球馆生意有多好,结果她摇摇头,掰着手指头给我数:“你看啊,浩浩现在不泡网吧了,学习成绩也好了;张叔的血糖稳了,每天都乐呵呵的;上次那个聋哑小伙子,在球馆认识了个同样喜欢打球的姑娘,现在都快结婚了;还有个之前得抑郁症的小姑娘,天天来打球,现在都上班了,上个月还给我送了喜糖。” 她说这些的时候,车窗外的夕阳落在她脸上,亮得晃眼:“我小时候的梦想是自己拿冠军,现在我才知道,看着这么多人因为我的球馆变得更好,比我自己拿冠军开心一百倍。” 我去过很多装修豪华的健身房、运动馆,有新风系统,有专业的教练,有进口的器材,但没有一个地方比玉花的旧厂房球馆更有温度,这里的墙上贴的不是体育明星的海报,是老球友们比赛的照片,是小朋友们画的“玉花老师打球”的画;前台的桌子上永远有免费的热水、创可贴和薄荷糖,夏天的时候还会摆上一大桶冰绿豆汤;在这里没人会嘲笑你动作不对,也没人会追着你卖私教课,你打得好有人给你叫好,打得不好也有人愿意陪你练。 上周六我去球馆的时候,玉花正蹲在地上给浩浩系鞋带,旁边的张叔和几个老伙计打球打得满头大汗,笑声差点掀翻房顶,夕阳从厂房的高窗里照进来,落在散落在地上的羽毛球上,闪着细碎的光。 玉花从来没说过什么“体育精神”“全民健身”之类的大道理,但她用一个6片场地的小球馆,把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摆到了我们面前: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是你跑起来的时候吹过耳边的风,是赢了球的时候和朋友击的掌,是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能抓住的最实在的快乐。 而玉花这样的普通人,就是把这份快乐递到我们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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