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赛季中超第7轮，上海申花客场对阵南通支云的补时阶段，看台上突然响起一阵混杂着上海话的喊声：“小黑！跑起来！” 穿着32号球衣的黑皮肤球员回头挥了挥手，脚下步子没停，生生把对方外援的单刀球捅出了边线，散场后有小球迷找他签名，他接过笔先问“小朋友会说上海话伐？”，听到对方脆生生答“会的”，他笑着多画了个小星星，说“我也是上海小囡呀”。
这是艾迪·弗朗西斯踢职业联赛的第17个年头，34岁的他不是什么国脚核心，也没有拿过顶薪合同，但只要提起他的名字，不管是上海弄堂里的老球迷，还是跟着父母看球的00后小孩，都会笑着说一句：“哦是小黑啊，老申花了。”
弄堂里的“小黑”：足球是他消解偏见的第一张名片
1990年艾迪出生在上海虹口区的一个老弄堂里，妈妈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爸爸是来中国留学的坦桑尼亚人，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回了国,他是被妈妈和外婆一手带大的。
小时候的艾迪没少因为肤色受委屈：弄堂里的小朋友一开始不愿意和他玩，说他是“外国人”，上学的时候有同学给他起外号叫“黑炭”，连去菜场买菜，都有阿婆盯着他看半天，问他“小朋友你中文说得真好，来自哪个国家啊？”每次他都仰着脖子大声答：“我上海人！我家住四川北路！”
真正让他在弄堂里“扬名立万”的是足球，艾迪7岁那年，弄堂里的大孩子组织踢野球，缺个守门员，没人愿意当，他主动举了手，那天下午他扑出去了十几个必进球，最后把隔壁弄堂的大哥哥踢急了，冲他喊“你个小黑门怎么这么灵？” 踢完球那群大孩子主动买了盐水棒冰给他，说“以后踢球就带你了，你守门我们放心”。
后来妈妈见他实在喜欢踢球，就带他去根宝足校试训，徐根宝第一眼看见他还以为是哪个外援的小孩，结果他一开口一口流利的上海话，把徐根宝都逗乐了，当场就把他留了下来，那时候足校里他和武磊、颜骏凌是一届的队友，几个小孩晚上偷偷躲在宿舍吃泡面，艾迪每次都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武磊，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才跑得动”，武磊现在见了他还总开玩笑“我能长这么高，有你那几个卤蛋的功劳”。
我前两年去崇明根宝基地采访，还见过老教练翻出当年的照片，指着站在队伍最黑的那个小孩说：“艾迪那时候最懂事，别的小孩想家哭，他还反过来安慰人家，说‘我外婆说的，踢好了球就可以回家吃腌笃鲜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总喜欢拿“血统”“身份”给艾迪贴标签，其实对他来说，归属感从来不是户口本上的几个字，是弄堂里夏天的蝉鸣、外婆炖的腌笃鲜、脚边滚过的掉了皮的足球，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才是他的根，比任何空洞的身份定义都靠谱。 你说他是外国人？他能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普通话，甚至待过大连之后还能说两句大连话，过年回外婆家会主动给长辈倒酒，打麻将摸了辣子会拍着大腿喊“册那，今天运气好”，他比很多在中国待了半辈子还只会说“你好谢谢”的外国人,更像中国人。
漂泊的十年：他比大多数“本土球员”更懂中国足球的痛
2007年，17岁的艾迪离开根宝基地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这一走就是十年：他去了新加坡联赛踢过球，加盟过大连阿尔滨，还被租借去葡萄牙打过低级别联赛，最惨的时候在中乙球队待了两年，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块,连上海的房租都不够付。
2012年他刚去大连阿尔滨的时候，更衣室里的老大哥都以为他是俱乐部签的外援，训练的时候专门找了翻译过来和他沟通，结果他一开口一嘴东北大碴子味：“哥不用翻译，我能听懂，以后多多关照啊”，把全队都整懵了，后来每次队里聚餐他都抢着买单，说“我半个上海人半个大连人，到哪儿都是东道主，必须我请”，他在大连待了三年，到现在还能说出哪家烤串的腰子最正宗,哪家的鲅鱼饺子皮薄馅大。
最苦的是2015年在中乙踢球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俱乐部欠薪，经常三个月发不出工资，有朋友劝他别踢了，凭他的混血身份去当网红拍短视频，随便拍拍上海生活的内容，一个月赚的比踢球一年都多，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说“我从小就想踢职业足球，要是就这么放弃了，我对不起我妈小时候送我去足校的那些车费，对不起外婆给我煮的那么多碗红烧肉”。
2017年他终于回到了上海申花，第一场德比战他负责防胡尔克，整场贴身盯防，把胡尔克防得急了推了他一把，他也不生气，爬起来接着跑，最后申花1:0赢了上港，赛后他在球员通道给妈妈打电话，声音都抖了：“姆妈，你看电视了伐？我今天把那个大外援防住了，你等我回家，我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前两年我采访申花的00后小将朱辰杰，他说刚进一队的时候最感谢的就是艾迪，“那时候我刚来，踢得不好紧张，艾迪哥每次训练完都留下来陪我加练，赛会制的时候他还自己带了葱油酱，给我们煮上海葱油面吃，说他漂泊了十年，最懂这种想吃家里饭的滋味”。
你看现在很多人吐槽中国球员是“温室里的花朵”，没吃过苦，艾迪这一路走的，比谁都接地气：他见过中乙赛场边卖矿泉水的大妈会给球员塞煮鸡蛋，见过葡萄牙低级别联赛冬天没有暖气的更衣室，见过中国足球最浮躁的金元时代，也见过最落魄的欠薪时期，他的职业经历，就是过去十五年中国足球的一个缩影，比任何官方发布的白皮书都真实。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但是你看他每次上场跑的每一步，拼的每一个球，都比那些拿着顶薪踢假球的球员，更配得上“职业球员”这四个字。
“归化”的反面：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血统偏见最好的打脸
2019年艾迪第一次入选国家队集训名单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人了？找个黑人来当国脚，太丢人了”，他那时候没辩解，只是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自己小时候和外婆在弄堂里的合照，配文只有一句话：“我是中国人，能为国家队效力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下面有个上海老球迷给他评论：“小黑，我们看着你长大的，你就是我们上海的小囡，我们挺你”,他回了个爱心的表情。
我后来和他聊起这件事，他说他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好多人说我不是中国人，我要是每个都往心里去，早就不踢球了，我外婆从小就告诉我，你吃中国的饭，说中国的话，你就是中国人，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去年有个混血小球员的家长找到他，说自己家的小孩也是中非混血，在学校踢球被同学骂“黑鬼”，现在不想踢了，艾迪特意抽了一天休息时间去了那个小孩的学校，和他一起踢了一小时球，给他送了自己的签名球衣，和他说“叔叔小时候也被人骂，但是你踢得比他们好，他们就会尊重你，你和他们一样，都是中国人，知道吗？”现在那个小孩还在踢青训,上个月家长还给艾迪发了小孩拿U12联赛最佳射手的照片。
我一直觉得艾迪就是“归化”这个词最好的反面教材：我们之前聊归化，总想着要找“外国人来帮我们踢球”，花了大把的钱归化来的球员，有的连中文都不会说，踢完比赛就想跑回自己的国家，但艾迪根本不需要归化，他本来就是中国人，他对中国文化的认同感，比很多土生土长的中国人都强，那些揪着他肤色说事的人，本质上就是对自己的文化不自信，觉得只有黄皮肤才是中国人，可中国从来不是一个靠肤色定义的国家，我们靠的是文化认同，是你脚下踩的土地，是你说的话吃的饭，是你对这个国家的感情。 艾迪比那些嘴上喊着“爱国”背地里赌球踢假球的球员，比那些赚着中国的钱转头就骂中国的外国人，更配得上“中国公民”这四个字。
34岁的“活化石”：他还在给中国足球留最后一点烟火气
现在的艾迪已经34岁了，在申花不是主力，每场比赛基本都是替补上场踢个十几二十分钟，但只要他上场，就永远是拼得最凶的那个，今年申花主场打山东泰山，他替补上场防费莱尼，跳起来争顶的时候眉骨被撞破了，流着血还在跑，直到裁判吹停比赛才下场，赛后缝了五针，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他笑着摆摆手：“小伤小伤，以前弄堂里踢球摔得比这厉害多了，回去外婆给我涂个红药水就好了。”
休赛期的时候他基本不出去旅游，就回虹口的老弄堂里待着，和以前的老邻居踢野球，还自己出钱搞了个“小黑足球班”，免费教弄堂里的小朋友踢球，装备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前阵子我刷抖音还刷到他，穿着拖鞋、跨栏背心，和弄堂里的几个老爷爷打麻将，摸了个辣子拍着大腿喊“胡了！辣子！今天晚饭我请，大家去吃生煎！”完全没有一点职业球员的架子。
有次我问他，你踢了十几年球，没拿过什么大赛冠军，也没赚过大钱，后悔吗？他想了想说：“有啥好后悔的？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踢上申花的比赛，现在不仅踢上了，还进过国家队，我已经比很多小时候一起踢球的小伙伴幸运多了，我现在就想多踢两年，以后退役了就继续教小朋友踢球，让更多喜欢踢球的小孩能有地方踢，就够了。”
现在大家聊起中国足球，都是骂，都是假球、贪腐、烂到根里了，但是你只要见过艾迪这样的球员，就知道中国足球还有救，因为中国足球从来不是靠那些天价外援、靠那些喊口号的官员救的，是靠艾迪这样的普通人，靠那些在弄堂里踢野球的小孩，靠那些在野球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中年人，靠那些真的爱足球、不是爱足球带来的钱和名的人撑着的。 我们不需要什么足球巨星，不需要什么世界杯出线的奇迹，我们需要更多像艾迪这样的球员，接地气，够真实，真的爱脚下的这片土地,真的爱脚下的这个足球。
下次你去上海虹口的老弄堂里，要是看见一个皮肤黑黑的大哥，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和一群小朋友追着足球跑，那大概率就是艾迪·弗朗西斯，他不是什么大牌球星，也不是什么归化外援，他就是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小囡，是中国足球最接地气的那部分，是我们每个普通人,能在足球里找到的最朴素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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