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别那个蹲在野球场边啃面包的少年

上周下班绕路去以前的高中买烤肠,刚走到校门边就听见塑胶篮球场传来的欢呼声，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飘过去，我看见一群穿蓝白校服的小孩刚打完半场，齐齐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有人抱着半瓶冰矿泉水往嘴里灌，有人啃着三块钱的豆沙面包，头发上的汗顺着发梢往下滴，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我站在树后面看了十分钟,突然鼻头发酸，我好像看见17岁的自己，也是这样蹲在同一个位置，啃着面包跟旁边的兄弟吹牛皮，说以后要打进CUBA，要去现场看科比打比赛，要一辈子都能在球场上跑跳。

17岁的野球场，是我整个青春的宇宙中心

我人生中第一个篮球是我爸16岁生日送我的,斯伯丁的基础款，橙色的皮面磨得发白了我都舍不得换，那时候我们学校只有三个室外篮球场，周末要想占场得早上六点就爬起来，我家离学校坐公交要半小时，我定的闹钟永远是五点四十，冬天天还没亮就揣着两块钱的早餐钱往公交站跑，往往是我抱着球在场边投半小时热完身，其他兄弟才打着哈欠慢悠悠晃过来。

那时候一起打球的固定搭档叫阿凯,跟我同班，两个人凑在一起打半场，几乎是同年级的无敌组合，我负责突破上篮，他负责外线三分，赢了球我们就凑钱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两罐冰可乐，对着瓶嘴碰一下，一口气灌半罐，凉得后背发麻都觉得爽，输了球就留下来加练到天黑，他笑我上篮脚步歪得像喝醉了酒，我骂他三分球投得能偏到隔壁操场的旗杆上。

我攒了三个多月的早饭钱,咬咬牙买了一双科比4代，藏在书包最里面带到学校，打球的时候才舍得穿，有次打对抗被隔壁班的男生踩了一脚，白色的鞋面上留下个黑黢黢的印子，我当场就急了，跟人差点打起来，还是阿凯把我拉到一边，掏出自己的橡皮擦了十分钟，边擦边骂我“你是跟鞋过还是跟球过”，那双鞋我后来穿了整整三年，鞋边开胶了我用502粘了三次，直到鞋码挤脚了都舍不得扔。

那时候的快乐真的太便宜了,打一下午球，汗把校服后背浸得能拧出水，蹲在台阶上啃个五块钱的面包，吹半小时风，就觉得全世界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我们会为了一个球有没有出界争十分钟，会为了投中一个绝杀绕着球场跑三圈，会在晚自习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看NBA总决赛，湖人赢了的那天，我跟阿凯在厕所里偷偷击掌，差点被巡楼的班主任抓住。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这辈子都会这样，永远有球打，永远有兄弟陪，永远不会累。

后来的我们，都把篮球塞进了储物柜最底层

变化是从高三开始的,班主任找我谈了三次话，把我的篮球没收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说“再打球你连本科都考不上”，阿凯的爸妈给他报了外地的艺考培训班，他抱着球来找我的那天，眼睛红得像兔子，说“我可能以后没时间打球了”。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我们把整个班的书卖了换钱，买了三瓶冰可乐，坐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上坐了两个小时，谁都没提打球的事，后来阿凯去了重庆读编导，我留在本地读商科，刚上大学的时候我还经常泡在球场，加了院队，打新生杯，拿到冠军的那天我给阿凯打视频，他在镜头那边举着啤酒跟我碰杯，说“等我回来跟你打全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球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大三大四要实习，每天下班回到学校已经九点多，球场的灯都灭了，后来正式工作，加班成了常态，项目赶进度的时候连续一个月凌晨两点才下班，早上起来腰酸背痛，连拧开矿泉水瓶的力气都没有，兄弟们的球局我鸽了一次又一次，到后来群里@我打球，我都不敢接话。

去年阿凯休年假回来,特意组了局，说凑齐了当年的老兄弟，回高中球场打一场，我特意提前下班赶过去，换了运动服刚跑了两个来回，就岔气蹲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后来抢篮板的时候跳了一下，落地的时候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阿凯扶我坐在台阶上，笑着说“你这身体素质现在连我家上小学的外甥都打不过”，我看着他头顶新长出来的白头发，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那天我们坐在台阶上聊了很久,才知道阿凯去年刚结婚，老婆怀了孕，他现在连周末都要跑客户，已经快两年没摸过球了，当年一起打球的另一个兄弟大刘，上个月刚当爹，现在下班就回家带娃，连游戏都没时间打，更别说打球，群里上次喊打球是三个月前，最后五个人的局只凑到了两个人，最后不了了之。

我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储物柜的最底层翻到了当年的那个篮球，皮面已经硬得发脆，气早就漏光了，旁边放着那双开了胶的科比4，鞋面上的黑色印子还在，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我坐在地上擦了半小时鞋，突然就红了眼睛。

我好像真的,把那个热爱篮球的少年，丢在过去了。

挥别不是遗忘，是把青春的勋章擦干净收好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再也打不动球了？”下面有个高赞回答说：“不是跳不起来的时候，不是跑两步就喘的时候，是群里喊打球，你第一反应不是问几点，而是问要不要加班、有没有人接孩子的时候。”

很多人说,长大就是放弃热爱的过程，我以前觉得这话特别丧，现在才懂，其实不是放弃，是我们的人生里，多了更多需要扛的责任，我们不再是那个只要投中三分就能开心一整天的少年了，我们要赶方案、要赚房租、要照顾家人、要应付生活里一个接一个的麻烦，那些留给球场的时间，不得不让给更重要的人和事。

但我始终觉得,挥别那个蹲在球场边啃面包的少年，从来都不是和热爱告别，去年科比去世的那天，我凌晨三点刷到新闻，坐在床上哭了半小时，给阿凯打视频，他在那边也哭，说“我们还没来得及去看他的比赛呢”，后来湖人夺冠的那天，我在出租屋里买了啤酒和烤串，对着电脑屏幕喊得邻居都来敲门，我好像又回到了17岁那年，跟阿凯躲在教室里看总决赛的样子，那种热血冲到头顶的感觉，一点都没变。

上周我把家里那个旧篮球打满了气,周末早上特意早起了半小时，跑到小区楼下的球场投了二十个篮，虽然十个有八个都偏了，跑了两步就喘得不行，但是投中第一个空心篮的时候，那个“唰”的声音传过来，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跟17岁那年投中绝杀的感觉，一模一样。

有个抱着篮球的小男孩跑过来,仰着头问我：“叔叔，能不能跟你打半场？”我笑着摇了摇头，把球递给他，站在边上看了他十分钟，风一吹，我好像又看见当年的自己，抱着磨得发白的篮球，在太阳底下跑跳，眼里全是光。

我现在还是会抽时间看NBA的比赛,还是会在刷到精彩的进球片段的时候停下来看好几遍，还是会在路过野球场的时候，站在边上看几分钟，我没有把篮球丢掉，只是把它从我的生活C位，挪到了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像藏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

其实体育给我们普通人的馈赠,从来都不是什么奖牌和掌声啊，是你在球场上跑了一下午都不肯认输的那股劲，是你和兄弟并肩打赢一场球的默契，是你投中绝杀的时候，那种全世界都在你脚下的底气，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很久不打球就消失，它会藏在你骨子里，在你加班到凌晨想放弃的时候，在你遇到坎儿快扛不住的时候，跳出来告诉你：你以前能打满全场不喊累，现在这点事，难不倒你的。

挥别那个蹲在野球场边啃面包的少年,不是我不爱篮球了，也不是我向生活妥协了，是我知道，那个少年的热血，从来都没凉，我只是把他的那股劲，用在了生活的另一个球场上，像当年想要赢下每一场比赛一样，认真过好每一天。

风又吹过来的时候,我转身往家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阿凯发来的消息：“等我下次回去，娃也大了，我们再回高中打一场，这次我肯定能赢你。” 我笑着回了个“好”。 你看，那些属于我们的球赛，从来都没结束，只是换了个场地，换了种方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