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杭州36度的高温里,我挤在余杭区良渚文化村的室外篮球场边,手里攥着半瓶冒水珠的冰红茶,闻着风里飘来的汗味、烤肠味和旁边奶茶店的甜香,看着场上穿红穿蓝的光着膀子的球员撞得咚咚响,忽然一声清亮的哨声划破了嘈杂的喊声:“红队23号,进攻沉肩犯规,球权转换!” 吹哨的人穿一身熨得平整的灰色裁判服,胸口别着个磨得发旧的裁判证,脸上挂着汗,举手势的胳膊稳得像钉在那里,场边刚才还喊着“没犯规!”的红队球员挠挠头,笑着跑回后场防守,连一句争执都没有。 他就是胡振鹏,这个在杭州野球圈提起来没人不竖大拇指的“草根金哨”,过去11年里,他吹过整整3127场比赛,从社区老年友谊赛到路人王城市赛,从小学三年级的小篮球联赛到企业职工联赛,吹过的球员最小的8岁,最大的72岁,没有吹过一场职业联赛,却被几万业余球员称为“最服的哨子”。
从“被吹懵的业余球员”到“野球场最服的哨子”,他的专业是踩过10年的坑堆出来的
2012年的时候胡振鹏还是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每天对着电脑写方案到凌晨,唯一的放松就是周末跟同事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半场,那时候他对篮球规则的认知还停留在“走步就是抱着球走三步”“只要没打到手就不算犯规”,直到那次公司组织的企业联赛,他快攻上篮被裁判吹了走步,他当场就跟裁判吵了起来:“我明明就走了两步!你会不会吹?” 那场球他们队输了,他憋着气回家,翻出了FIBA的最新篮球规则,翻到走步那一页的时候他傻了:原来他习惯的接球之后先迈中枢脚再运球,早就属于走步违例,是他自己打了五六年球,规则全是错的。 那次之后他就跟篮球规则较上了劲,上下班地铁上抱着规则本看,吃饭的时候刷裁判判罚的视频,手机相册里存了200多G的判罚案例,连做梦都在吹哨,2013年春天,他常去的那个球场组织社区联赛缺裁判,组织者知道他在研究规则,就问他要不要来顶一场,一场给50块钱车马费。 “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吹罚的样子,哨子咬在嘴里都抖,上半场吹了8个犯规,有3个都吹错了,下半场最后加时赛,我漏吹了蓝队一个拉人犯规,红队输了球,他们队的那个40多岁的张大叔,追了我半条街要跟我讲道理,说我‘黑哨’。”胡振鹏说起这段的时候笑得不行,“我当时脸都红透了,跟人鞠了好几个躬道歉,回来之后把那场球的录像反复看了20遍,把每个错判的地方都记在本子上,整整记了三大页。”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刷场次”,杭州各个区的野球场只要缺裁判,不管多远不管给不给钱他都去,最远的一次他坐了两个小时地铁去临平的一个村子吹乡村篮球赛,吹完已经晚上10点了,主办方塞给他两箱当地产的桃子当酬劳,他抱着桃子坐地铁回来,乐得不行。 就这么吹了5年,他的哨子越来越准,找他吹罚的比赛也越来越多,2018年浙江省草根篮球联赛决赛,最后1.2秒,蓝队的球员,也就是当时拿过3次路人王杭州站冠军的“杭州球王”陈登星突破,裁判哨响,吹了陈登星进攻犯规,冠军判给了红队。 全场当时就炸了,很多陈登星的球迷在场边喊“黑哨”,胡振鹏站在场地中央,手势举得一动不动,等到现场放了慢动作回放:陈登星突破的时候确实沉肩顶开了防守球员的胸口,犯规毫无争议,场边的喊声慢慢停了,陈登星走过来拍了拍胡振鹏的肩膀,笑着说:“兄弟你这个哨没毛病,是我刚才急了。” 那场球之后,胡振鹏“草根金哨”的名号就传开了,很多球队打比赛,点名就要让他来吹,说“胡哥吹的球,我们输了也认”。
吹过3000场野球才懂:比规则更重要的,是懂打球的人
我之前一直觉得,裁判的专业就是“铁面无私”,把规则刻在脑子里,一个判罚都不能错,但是跟胡振鹏聊过之后我才发现,他的“专业”,很多时候是“不按规则来”。 去年秋天他吹杭州一个老年篮球友谊赛,参赛的球员平均年龄62岁,最大的72岁,都是打了几十年球的老球迷,比赛打到第二节,穿白队的70岁的李大爷三步上篮,胡振鹏一眼就看出来他走了四步,刚把哨子含到嘴里,就看见李大爷落地之后扶着膝盖皱了皱眉,旁边他的队友喊:“老李刚做完半月板手术半年,今天第一次上场!” 胡振鹏把哨子又拿了下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等到下一次死球的时候,他蹲到场边,对着正在擦汗的李大爷笑着说:“李叔你刚才上篮太急了,多迈了一步哦,下次我可真要吹了。”李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刚才太高兴没数步子,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全场没人有意见,白队的球员还对着胡振鹏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要是严格按规则来,那个球肯定要吹,但是你想啊,一群平均年龄60多的大爷,打球不是为了赢冠军拿奖金,就是为了活动活动身子,高兴一下,李大爷刚做完手术能上场,那比什么都重要,你这时候吹他一个走步,他说不定以后就再也不想上场了。”胡振鹏说,“野球场跟职业赛场不一样,职业赛场要的是胜负,是绝对公平,但是草根赛场,首先要的是‘温度’,是让大家愿意玩,喜欢玩。” 还有一次他吹杭州小学生篮球联赛,三年级组的比赛,有个穿12号的小男孩被吹了打手犯规之后,站在场上哇的一声就哭了,边哭边喊“我没有碰他!我没有犯规!”,要是按规则,胡振鹏完全可以给这个小孩一个技术犯规,但是他没有,他叫了暂停,从包里掏出平板,调出刚才的慢动作,蹲下来对着小男孩指着屏幕说:“你看哦,你刚才跳起来封盖的时候,小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这个小哥哥的手肘,对吧?不是故意的也属于犯规哦,下次我们把手收得更紧一点好不好?” 小男孩抹着眼泪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后面的比赛打得特别拼,结束之后还专门跑过来,给胡振鹏塞了一瓶自己带的冰脉动,奶声奶气地说:“裁判叔叔,我刚才错了,这个给你喝。” 我之前跟一个体育院校教裁判的老师聊过,他说现在很多年轻裁判刚出来的时候,总把“严格”当专业,吹野球的时候动不动就给技术犯规,动不动就把人罚出去,最后往往闹得双方都不痛快,甚至引发冲突,我觉得他们真该跟胡振鹏学学,所谓的专业,从来不是死守着冰冷的规则,而是你懂你面前的这些人为什么打球,知道怎么在规则和人情之间找那个最舒服的平衡点,让每个人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这才是最高级的专业。
没人给发编制的“野球裁判”,正在撑起中国体育的底座
2019年的时候胡振鹏辞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成了一个专职的“野球裁判”,当时他爸妈都不同意,说“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干,去吹球,又没编制又没保障,以后怎么办?” 但是胡振鹏算了一笔账,那时候他每个周末吹比赛的收入已经比上班的工资高了,而且他发现杭州越来越多的比赛,找不到合适的裁判,很多社区赛、企业赛,都是找个会打球的人随便吹,判罚不公经常闹矛盾。 于是他除了自己吹比赛,还开了个草根裁判培训班,专门教那些喜欢篮球的普通人怎么当裁判,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带出来127个学员,里面有大学老师,有快递员,有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出来吹球的工人。 24岁的李航就是他的学员,之前是杭州的一个外卖骑手,每天送完单就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球,后来听说胡振鹏开了培训班,就报了名,白天送外卖,晚上学规则,周末跟着胡振鹏去赛场实习,现在他已经是杭州小有名气的年轻裁判,每个月吹比赛加上给青少年联赛当裁判指导的收入,有一万多,比之前送外卖的时候赚得多,也不用风吹雨淋,去年还考上了国家二级裁判证。 “我之前以为我这种没上过体校的普通人,跟体育行业根本沾不上边,最多就是个爱好者,但是胡哥告诉我,喜欢就可以干,草根体育缺的就是我们这种懂普通人的裁判。”李航说。 现在胡振鹏的工作,一大半都放在了青少年篮球的裁判培训上,他每周都会去杭州的各个小学,给小学的体育老师教篮球规则,给小学生的篮球联赛当裁判督导。“很多家长觉得小孩打球就是玩,不需要什么专业裁判,随便吹吹就行,其实不是的,小孩对规则的认知就是从球场上建立的,你给他吹公平了,他就知道什么是公平,什么是规则意识,这些东西比赢一场球,比拿个冠军重要多了。” 去年杭州疫情的时候,很多球场都关了,胡振鹏就开抖音直播讲篮球规则,讲野球场上常见的判罚争议,最多的时候有2万多人同时在线看,弹幕里全是提问的:“翻腕到底怎么界定?”“打野球被垫脚了对方要不要负责?”“跳投落地踩到防守人的脚是谁的犯规?”他一场直播讲3个小时,连水都顾不上喝,下了直播之后还要回答粉丝的私信,经常一忙就到后半夜。 我之前总听人说,中国体育的问题是塔尖不够高,没有拿得出手的国际巨星,但是跟胡振鹏聊过之后我才发现,我们最缺的根本不是塔尖的那几个人,而是塔基的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我们有几十位国际级裁判,能吹奥运会能吹世界杯,但是能蹲下来给70岁的大爷吹友谊赛,能蹲下来给8岁的小孩讲规则的裁判,太少了。 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什么是全民体育?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当运动员拿奖牌,而是让每个想打球的人,都有地方打球,都有公平的哨子,都能痛痛快快玩一场,胡振鹏这样的人,看起来没有什么耀眼的头衔,没有吹过职业联赛的光环,但是他吹过的3000多场比赛,覆盖了几万普通的体育爱好者,他带出来的一百多个裁判,每年要吹上万场草根比赛,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座,是全民体育能发展起来的根本。
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该接住的光
我问过胡振鹏,有没有想过要去考个国家级裁判证,去吹CBA,吹职业联赛?他笑了笑说,之前年轻的时候确实想过,但是后来慢慢就不想了。 “职业赛场都是球星,大家都是来看球星的,赢了输了都是球星的光环,但是野球场不一样,你看那个刚下班脱了西装就上场的程序员,那个送完外卖顺路打半小时的小哥,那个退休了每天下午都来打球的大爷,还有背着书包放了学就来练球的小孩,他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我吹他们的球,看着他们投进绝杀之后抱着队友喊,看着大爷打完球坐在场边喝着茶聊天,看着小孩打完球拿着奖状蹦蹦跳跳去找爸妈,那种成就感,是吹职业联赛比不了的。” 上个月我跟着他去吹了一场余杭区的外卖骑手篮球赛,决赛打到最后一秒,蓝队的17号小哥投了个压哨三分,绝杀了比赛,全场的骑手都在喊,那个小哥跑过来一把抱住胡振鹏,跳得老高,说“哥我今天送了32单,本来都赶不上比赛了,骑车骑得飞快才赶上,居然投进了!” 胡振鹏说,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干这个,值了。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到大接受的体育教育,都是“要赢”“要拿第一”,体育老师总说跑慢的人没用,打不赢比赛的球队不值得表扬,但是慢慢长大才发现,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牌,不是赢别人,是你下班之后在球场上流的那身汗,是你跟朋友打了一下午球的放松,是你投进一个好球之后的成就感,是你哪怕打得不好,也有人愿意跟你一起玩的快乐。 而胡振鹏这样的人,就是在守护这些普通人的快乐,他的“金哨”,不是哪个官方协会发的,是成千上万的普通球员用一句句“胡哥吹的球我们服”投出来的,他的专业,不是对规则倒背如流,而是他真的懂普通人的热爱,愿意把普通人的快乐当回事。 那天的球赛打到晚上8点多才结束,胡振鹏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个刚上初中的小男孩跑过来,递给他一个自己折的纸哨子,说“叔叔我也想当裁判,像你一样”,胡振鹏接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纸哨子,笑得特别开心。 风一吹,球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远处的广场舞音乐飘过来,旁边的烧烤摊冒起了烟,场上的球员还在聊着刚才的绝杀,每个人的脸上都亮着光。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不是在灯火辉煌的奥运赛场,不是在几万人的体育馆里,而是在每个城市的街头球场,在每个普通人的汗水里,在胡振鹏的哨声里,而我们需要更多的胡振鹏,去接住这些普通人的热爱,让更多人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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