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在杭州拱墅区的某社区排球场见到潘科的时候,他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蹲在地上给几个十岁出头的小孩系护膝,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运动服左胸口褪色的国青队队标藏在汗渍里,要不是提前做过功课,谁也看不出这个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男人,曾经是国青男排的主力副攻,拿过2012年亚青赛的MVP。
我提前半小时到的时候,场边已经围了不少来送孩子的家长,还有几个等着打下午场业余赛的年轻人,看见潘科来都主动打招呼,有个刚上三年级的小孩抱着排球冲过来,举着自己画的画给他看:“潘教练你看,我画的咱们队拿冠军!”潘科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笑着把画折好放进了运动包的侧袋,那里面还装着他当年拿亚青赛MVP的奖牌,用绒布包得整整齐齐。
17岁拿MVP的那年,我以为体育的全部意义就是夺冠
潘科的排球路走得顺风顺水,14岁被省队教练选中,16岁进国青集训队,17岁作为主力副攻打亚青赛,决赛对阵韩国队的最后一个球,他跳起来打出的快攻擦着对方拦网手落地,拿下冠军的那一刻,队友们冲过来把他压在身下,领奖台上咬着金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路已经定了:进国家队,打世锦赛、奥运会,拿更多的金牌,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
那时候他对体育的全部认知都和“成绩”绑定:每天早上6点出操,下午练到8点,扣球扣到胳膊抬不起来,跑战术跑到吐,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赢,输一场球要复盘三天,打不好一个位置会被教练骂到怀疑人生,他说那时候觉得,打排球要是拿不了冠军,就等于白打。
变故发生在22岁那年的联赛,他跳起来扣球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两次手术之后,他的弹跳高度比巅峰期少了12公分,再也跳不到以前的高度,跟不上专业队的训练强度,25岁那年,他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请。
退役后的三个月他几乎没出过门,以前天天穿的运动服被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家楼下就是社区的排球场,他宁可绕两公里的路扔垃圾,也不敢从球场边走,怕碰到以前的队友问他“怎么不训练了”,更怕看到有人打球,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打了十几年球,最后什么成绩都没捞着,连球都不能碰了。”潘科说,那段时间他甚至把所有和排球相关的社交账号都取关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排球。
被小孩拦着要学球的那天,我找到了体育的另一个出口
改变发生在2019年的夏天,他出门扔垃圾,一个排球“啪”地砸在了他脚边,三个穿校服的初中小孩跑过来,挠着头问他“叔叔能不能帮忙把球扔过来”,他捡起球下意识颠了两下,又垫了个高球给小孩,三个小孩眼睛都亮了,围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说“叔叔你打得太好了,能不能教教我们?我们想打学校的排球赛,但是没人教。”
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说每周六下午两点来球场,我教你们两个小时,一开始只有这三个小孩,后来他们带了同学来,同学又带了朋友来,不到三个月,场边就站了二十多个小孩,最小的才上二年级,最大的已经读高中了,有家长过来问他能不能收学费开个小训练营,说孩子自从跟他学打球,周末再也不抱着手机玩游戏了,吃饭都香了,他一开始不好意思收钱,说就是闲着没事教教,后来家长们凑钱给他买了一筐新的训练用球,还有护具,说“你这是专业教学,我们不能让你白出力”。
有个叫浩浩的小孩让他印象特别深,刚过来学球的时候14岁,170的个子体重就有180斤,跑两步就喘,垫球垫两下就喊累,他妈说孩子以前天天在家打游戏,体育从来不及格,明年就要中考了,实在没办法才送过来试试,潘科给他定制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一开始不要求他垫多少球,先陪着他跑圈,每次多跑五十米就给个小奖励,还特意安排他当队里的“临时副攻”,给他传球让他扣。
练了三个月,浩浩就能跟着队里打对抗赛了,半年下来瘦了20斤,今年中考体育考了满分,立定跳远比以前多跳了30公分,引体向上能做12个,他妈特意拉着浩浩过来送锦旗,上面写着“排球启蒙,受益终身”,浩浩站在旁边挠着头说“潘教练,我以后还想打排球,想当咱们队的正式副攻”,那天潘科回家把锦旗挂在了墙上,旁边就是他当年拿亚青赛MVP的奖状,他看着两个东西并排挂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是我退役之后第一次觉得,我打了这么多年球,不是没用的。”
有人说我“大材小用”,但我见过比领奖台更动人的瞬间
潘科教小孩打球的事传到了以前的队友耳朵里,有人给他介绍职业队教练的工作,还有人找他合伙开高端排球训练营,说“你以前是国青的MVP,教这些业余小孩太浪费了,赚得也少”,甚至有人在网上说他“放下国家队的身段去哄小孩,是没出息”,但潘科都拒绝了,他说自己见过比领奖台高光时刻更动人的瞬间,这些东西比赚多少钱、拿多少荣誉都重要。
去年他带这些小孩去打杭州市的青少年业余排球赛,打进了决赛,最后一个球自由人没接稳,输了比赛,场边的小孩当场就哭了,十几个小孩抱着蹲在场边哭,潘科本来想过去安慰,结果哭了不到五分钟,有个平时最内向的小孩抹了抹眼泪,哭什么,明年我们再赢回来不就行了”,然后所有人都站起来,抱着互相喊“加油”,喊完还主动过去跟对手握手,说“你们打得太好了,下次我们肯定赢”。
潘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想起自己17岁拿亚青赛冠军的时候,那时候的开心是跳起来大喊的兴奋,但是那一刻的触动,是从心底慢慢涌上来的热。“我以前打比赛输了,教练只会骂我们为什么没赢,从来没人教我们输了之后怎么办,但这些小孩自己就懂,输了没关系,下次再来就好了,你说我教他们垫球、扣球的技巧有什么用?99%的小孩以后都不会走职业排球的路,但是他们从排球里学会的输了不气馁、赢了不骄傲,学会的和队友配合,学会的怎么面对挫折,这些东西能陪他们一辈子。”
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刚过来学球的时候特别内向,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敢跟队友交流,救球摔倒了也不敢哭,潘科就让她当队里的自由人,每次救起一个球就带着所有人给她鼓掌,练了半年,朵朵现在是队里喊得最大声的那个,每次救球都喊“我来”,上次比赛结束还主动跑去跟对方的自由人说“你救球太厉害了,能不能教教我经验”,朵朵妈妈说孩子以前在学校都不敢举手回答问题,现在每次班会都主动报名当主持人,“潘教练,你不光教了她打球,还教了她怎么敢说话。”
作为一个写了五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把“夺冠”当成唯一目标的运动员,也听过太多“体育就是要拿成绩”的论调,但潘科的话让我突然明白,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当然值得尊重,但是能让一个内向的小孩变得开朗,能让一个肥胖的小孩变得健康,能让普通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这也是体育的价值,甚至是更重要的价值,很多人总说“体育是少数人的事”,但其实体育从来都是所有人的事,它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技能,不需要你拿多少成绩,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起来、跳起来,感受到快乐,那就够了。
我想做那个撒种子的人,让排球变成所有人都能玩的运动
现在的潘科,不仅教小孩打球,还和社区合作开了免费的成人排球体验课,每个月办一次社区排球赛,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只要想打都能报名,上个月的社区赛,有个62岁的张阿姨报了名,子女一开始不同意,怕她受伤,张阿姨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厂队的二传,几十年没碰球了,小潘办的这个赛又不追求输赢,就是玩,我为什么不能去?”那场赛张阿姨打了全场,传了好几个漂亮的助攻,最后她们队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张阿姨举着奖杯给台下的子女看,笑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孩。
还有个刚毕业的程序员小周,以前天天加班,颈椎疼得抬不起来,贴满了膏药也没用,跟着潘科打了三个月排球,现在脖子不疼了,每周必来两次,他说“平时上班对着电脑一整天,打两个小时排球,出一身汗,什么压力都没了,比去按摩店管用多了”,现在潘科的社区排球群已经有200多个人,有学生、有老师、有医生、有退休的老人,每周一到周末,排球场从早到晚都有人,以前空荡荡的球场,现在成了整个社区最热闹的地方。
潘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更多人知道,排球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打的“小众项目”,不需要多么好的场地,不需要多么贵的装备,只要有个球,有几个人,就能玩得很开心。“我当年打排球,是因为热爱,现在教别人打排球,也是因为热爱,以前我觉得这份热爱只能用来拿冠军,现在我觉得,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人,让更多人感受到排球的快乐,才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有意义的事。”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夕阳照在球场上,潘科正带着小孩们做拉伸,小孩们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下周想吃冰淇淋,他笑着点头答应,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年退役,他摇了摇头,指了指场边的人:“你看,这些人因为我爱上了排球,这比我自己拿多少冠军都值得,领奖台的高光只有几分钟,但是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人心里,这份光可以亮一辈子。”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还能听到身后传来小孩们的笑声和排球落地的“砰砰”声,我突然想起潘科说的那句话:“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为了让更多人成为更好的自己。”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靠的就是千千万万个潘科这样的人,他们把自己的热爱,变成了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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