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的汕头人民体育场,潮汕杯足球赛决赛终场哨响的那一刻,看台上的欢呼声裹着海风飘出半条街,我挤在散场的人群里,刚好看见李奕标蹲在体育场外的台阶上,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身上那件印着“汕头足球”的蓝色球衣湿了大半,正低着头给围过来的几个小球迷在足球上签名,有个小孩递给他一支橘子味的棒棒糖,他接过来塞到口袋里,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头发说“下次比赛带你进场看替补席”,那神态完全不是新闻里正襟危坐的汕头市足球协会主席,倒像个隔壁爱踢球的阿叔。
我接触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足球当生意、当流量密码的人,李奕标是少有的,谈起足球眼睛里会发光的“普通人”,他总说自己不是什么足球行业的大佬,就是个从小在汕头老市区踢野球长大的后生,赚了点钱之后,就想给家乡的人圆个足球梦。
从踢野球的潮汕后生,到托举草根足球的“执旗人”
李奕标的足球故事,是从汕头老市区骑楼下的石板路开始的,上个世纪80年代的汕头,没有正规的足球场,放学之后的男孩子随便找块空场地,用两块砖头摆成球门就能踢一下午,李奕标那时候就是孩子堆里最疯的那个,为了踢球经常忘了回家吃饭,踢碎过邻居家的玻璃窗,被追着骂了半条街,球鞋踢破了不敢跟家里说,用胶带粘一粘接着穿,他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还笑着给我看他脚腕上的旧伤:“那时候哪懂什么护具,摔了爬起来接着踢,现在阴雨天还疼,但是值啊,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后来李奕标下海做生意,靠着潮汕人特有的敢拼能熬的劲儿,事业做得风生水起,身边的人有钱了要么投资房地产,要么搞金融,只有李奕标,转头就把钱砸进了当时谁都不看好的汕头足球里,2015年他牵头重组汕头市足球协会的时候,整个协会连个固定的办公地点都没有,整个汕头市区找不出来3块对外开放的正规足球场,别说青训,连个像样的业余比赛都办不起来,当时身边好多朋友劝他:“标哥,搞足球就是个无底洞,有这钱你投什么不好,非要碰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李奕标那时候没多说什么,转头就自己掏了300多万,把市区一个废弃的旧厂房改造成了两块标准的五人制足球场,为了赶工期,他天天泡在工地上,和工人一起吃盒饭,晒得黢黑,工地上的人都以为他是工头,不知道他是身家不菲的老板,场地建好之后,他没有把场地外包出去赚租金,反而定了个规矩:16岁以下的小孩来踢球免费,60岁以上的老球友来踢球只收1块钱的场地费,工作日的上午场地全部免费开放给社区的业余球队。
我后来问过他,光这几块场地每年运营成本就要上百万,这么做不会亏吗?他给我倒了一杯功夫茶,慢悠悠地说:“亏啊,怎么不亏,但是我小时候想踢个正规场地都找不到,现在我有能力了,总不能让现在的小孩跟我当年一样,只能在马路上踢球吧?钱赚多少是多啊,能给家乡的足球留点东西,比什么都强。”
2019年,李奕标又做了一件轰动潮汕体育圈的事:他出资成立了汕头明润足球俱乐部,这是汕头历史上第一支冲击职业联赛的足球俱乐部,为了组建球队,他跑遍了全国找好苗子,为了留住在青训里表现好的小孩,他不仅承担所有的训练费用,还给家庭困难的小孩发生活补贴,甚至连小孩父母的工作他都帮忙协调,有次我去俱乐部的青训营采访,刚好碰到李奕标给几个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送新球鞋,其中有个叫小宇的12岁男孩,爸妈是从贵州来汕头开小吃店的,以前放学就在街上晃,自从参加了俱乐部的免费青训营之后,球技进步飞快,去年还代表汕头去省里拿了U12组的季军,小宇跟我说:“标叔说了,只要我好好踢,以后的学费他都包了,我以后想当职业球员,代表汕头打比赛。”
足球不是有钱人的游戏,是市井里长出来的快乐
在李奕标眼里,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运动,也不是只有花得起钱报高端培训班的小孩才能踢的项目,它就是扎根在市井烟火里的快乐,是卖牛肉丸的摊主收摊之后的消遣,是放学之后小孩撒欢的出口,是退休老头茶余饭后的乐子。
他上任汕头市足协主席之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出了“汕头社区足球联赛”,参赛门槛低到什么程度?只要你满16岁,不管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凑够7个人就能报名,报名费只收100块钱,主办方还包水包医疗保障,赢了比赛还有奖金拿,第一届联赛报名的时候,李奕标本来以为能有20支球队就不错了,结果最后报了68支球队,球员里有开滴滴的司机,有学校的老师,有菜市场卖菜的摊主,甚至还有几个理发店的托尼老师组队来参赛。
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一届社区联赛的最佳射手阿明,他在老市区开了一家牛肉丸店,每天凌晨3点起来捶牛肉丸,下午收摊之后就去练球,以前他没球踢的时候,收了摊就跟朋友去打牌,钱没少输,还跟老婆吵架,自从参加了社区联赛之后,牌也不打了,每天雷打不动练两个小时球,还把自己10岁的儿子也带去学足球,他拿最佳射手那天,李奕标给他颁奖的时候,他攥着奖杯手都在抖:“标哥,我活了38岁,除了小学拿过三好学生,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拿奖,比我一天卖1000斤牛肉丸还开心。”现在阿明的牛肉丸店门口,还挂着他当年拿最佳射手的照片,凡是来买牛肉丸的球迷,他都要给人多送两颗。
李奕标经常跟足协的工作人员说:“咱们办比赛,别总想着搞得多高大上,要让普通人愿意参与,能参与,这才是草根足球的意义。”为了方便上班族参赛,他把比赛都安排在周末和晚上,场地旁边专门设置了休息区,给球员的家属准备了凳子和茶水,有时候碰到有球员带小孩来,他还会安排工作人员帮忙看小孩,去年的社区联赛,甚至还有一支“妈妈队”报名参赛,队员都是平时在家带娃的宝妈,踢得好不好不说,每场比赛看台上的家属加油声是最大的,李奕标专门给这支球队设了个“最佳风尚奖”,给每个队员都送了一套定制的球衣。
我之前写过不少关于中国足球困境的稿子,总有人说中国足球不行是因为群众基础差,但是在汕头待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不是群众不爱踢球,是很多地方根本没有给普通人踢球的机会,动辄几百块一小时的场地费,门槛高到普通人望而却步的赛事,把太多喜欢踢球的人拦在了外面,李奕标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把足球从“神坛”上拉下来,还给普通人:你不用踢得有多好,不用花多少钱,只要你喜欢,就能上场踢两脚,就能享受到足球的快乐,这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不是吗?
走得再远,也不能忘了潮汕足球的“根”在哪
很多人问过李奕标,投了这么多钱搞足球,最大的目标是什么?是让汕头明润冲上中超?还是培养出一个国脚?李奕标每次都摇头:“这些当然是好事,但是我最大的愿望,是以后汕头的小孩说起足球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什么欧洲豪门,是我们自己家乡的球队,是在家门口就能看自己的球队打比赛,是提起汕头足球的时候,大家都能骄傲地说一句‘我们汕头足球也很厉害’。”
2021年汕头明润打中冠联赛冲击中乙资格的时候,李奕标跟着球队一起坐大巴去客场,和球员一起吃15块钱一份的猪脚饭,住一样的快捷酒店,球队里的队员都不叫他“李主席”,都叫他“标哥”,客场打比赛的时候,他比球员还紧张,站在替补席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球队赢了比赛拿到中乙资格的时候,这个快50岁的男人,当场就哭了,他说那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石板路上踢球的自己,要是那时候有人告诉他,以后汕头也有自己的职业球队了,他肯定觉得是做梦。
但是哪怕球队冲上了职业联赛,李奕标也从来没有把重心全部放在职业队上,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职业队是面子,草根足球和青训是里子,没有里子,面子再好看也没用”,他每年在职业队上投的钱,还没有在青训和草根赛事上投的多,去年他还专门搞了一个“潮汕足球元老赛”,邀请了广东各个地区的老球员来参赛,专门给60岁以上的老球迷免费送票,有个82岁的老球迷陈叔,年轻的时候是汕头业余队的球员,以前汕头没有职业球队,他看球要坐几个小时的车去广州,拿到元老赛的门票的时候,老人握着李奕标的手哭了:“我等了一辈子,终于能在自己家门口看咱们潮汕人自己的球赛了。”那天李奕标专门搀着陈叔在主席台看完全场,还给老人送了一件所有球员签名的球衣。
我之前也接触过不少搞足球的投资人,很多人搞职业队就是为了赚政策红利,为了博眼球,青训和草根足球这种投入大、见效慢的事,根本没人愿意做,但是李奕标不一样,他是真的把潮汕足球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他知道要想让潮汕足球真正发展起来,光有一支职业队远远不够,得有更多的小孩愿意踢球,有更多的普通人愿意参与到足球里来,这个根才能扎得深,才能长出参天大树。
写在最后:中国足球的底气,从来都在草根里
这两年总有网友调侃中国足球“烂到根里了”,我以前也经常觉得悲观,但是认识李奕标之后,我反而觉得中国足球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差,因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无数个李奕标这样的人,在默默地为足球做事:他们不赚流量,不博眼球,自己掏腰包给小孩建场地,给普通人办比赛,哪怕一年年往里面砸钱,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李奕标经常跟我说,潮汕人做事讲究“文火慢熬”,就像捶牛肉丸,你得捶够上万次,才能做出Q弹好吃的牛肉丸,搞足球也是一样,你不能急着要结果,得慢慢来,扎扎实实地把基础打好,总有一天能看到结果,他说他现在已经快50了,哪怕他这辈子看不到汕头足球冲上中超,看不到汕头出来的国脚,也没关系,他已经把地基打好了,后面的年轻人接着做,总有一天能实现的。
那天潮汕杯散场之后,我看着李奕标蹲在台阶上给小孩签完名,看着小孩举着足球蹦蹦跳跳地跑远,他靠在栏杆上,掏出刚才小孩给他的橘子味棒棒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笑得一脸满足,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潮汕特有的牛肉丸和功夫茶的香味,远处的骑楼亮着暖黄色的灯,旁边的球场上还有一群年轻人在踢夜场,欢呼声此起彼伏。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总在找中国足球的出路在哪,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上,不在天价转会费和大牌外援身上,就在李奕标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在市井烟火里奔跑的小孩身上,在卖牛肉丸的阿明脚下,在82岁的陈叔手里的签名球衣上,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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